2018年6月9日，早上六点二十。
矢七睁眼的时候，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，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。
他坐起来，黑色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后，几缕搭在脸颊边。
脖子上的敷料还贴着，边缘有点翘，他伸手按了按，揭下来扔进垃圾桶，然后走进浴室。
洗漱，擦脸，给伤口上药。
矢七对着镜子，用棉签蘸了碘伏，沿着脖子右侧那道正在愈合的伤疤边缘涂抹。
伤口比前几天好了不少，新生的肉已经把那道裂口填平了大半，颜色从深红转成浅粉。
他撕开新的敷料贴，对准位置按上去，用指腹把四周压平整。
动作和七海建人给他换药时差不多，只是更快，更熟练。
今天起来得比平时早。
矢七没有继续躺回去的打算。
他在衣柜前站了几秒，拿了一条黑色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换上。
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红绳在头发上绕了两圈。
矢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六点半。
这个时间点出门，街上的人还不多，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凉意和露水蒸发后的湿润味道。
矢七出了公寓，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便利店已经开门了，自动门在他走近时滑开，店员在收银台后打了个哈欠。
矢七在货架之间转了两圈，买了两份早餐。一份是饭团配盒装牛奶，另一份是鸡蛋三明治和黑咖啡。
他付了钱，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，拆开饭团的包装纸，边吃边往回走。
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馅的，米粒压得紧实，海苔还脆。
矢七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味觉照旧迟钝，只尝出一点咸味和米饭的软糯。
胃还没有完全醒过来，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有点滞涩，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，等那股不适感过去，才继续吃第二口。
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，饭团已经吃完了。
他把包装纸塞回塑料袋里，喝了两口牛奶。
正当他推开公寓大门，沿着楼梯往上走时，二楼的走廊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。
矢七抬起头，看见七海建人从自己的房门里走出来。
米白色西装，蓝色衬衫，深色领带，和每天出门时一样的打扮。
他一手拎着公文包，一手正在调整领带的结。
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。
他转过身，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矢七。
七海建人愣了几秒。
他的视线落在矢七身上。
白色短袖，黑色长裤，低马尾，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整个人清清爽爽的，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鲜活感。
和平时那个穿着睡衣，带着倦意的矢七判若两人。
“七海先生。”
矢七叫了他一声，迈步朝他走过去。
七海建人把调整领带的手放下来，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矢七。
矢七从袋子里拿出那盒鸡蛋三明治和黑咖啡，递过去，仰起头。
黑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，嘴角弯着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谢谢。”
七海建人接过早餐，拿在手里停了一秒。
他的视线在矢七脸上停留了很久，像在确认这个画面是否真实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一下矢七的头顶。
掌心落在黑色发丝上，力道很轻。
“能多出去走走，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一些，嘴角也难得地松开了那条常年绷着的线，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七海建人这个人，对矢七的评价从来都不夸张。
他不会说“你今天气色不错”或者“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”之类的话。
“能多出去走走，很好”已经是他能给出相当正面的评价了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我看到你出门了，看到你买了早餐，看到你在主动生活。
我很欣慰。
甚至开心。
矢七被拍了头，没有躲，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像一只被顺毛的猫。
“七海先生今天出门真早。”
“有点临时的工作。”七海建人把早餐放进公文包侧边的口袋里，黑咖啡拿在手里。“你吃过了？”
“吃过了。饭团。”
七海建人点了下头，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。
矢七侧过身，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，两个人一起下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，一前一后，节奏很稳。
出了公寓大门，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上班族和学生从各个方向汇入主干道，骑着自行车的邮差按着铃从他们身边经过。
七海建人在门口站定，转过身看向矢七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写代码。”矢七说，“中午出去吃饭，下午可能出去走走。晚上看情况。”
“好。”七海建人把黑咖啡的杯盖揭开，喝了一口，苦味在舌尖化开，他面不改色地合上盖子。“我晚上应该能按时回来。想一起吃饭吗？”
矢七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可以。吃什么？”
“你决定。”
“上次那家面包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喱店，去试试？”
七海建人没有异议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，时间差不多了，于是他朝车站的方向迈出两步，又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地补了一句：“下午别在外面待太久。今天太阳有点大。”
矢七看着他的背影，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七海建人走了。
他的背影像往常一样挺直，步伐稳健，很快融进了人群。
矢七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装着空包装的塑料袋，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六月的天空很蓝，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方，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了他一身碎金。
他转身走回公寓，上楼，开门。
房间里还是出门前的样子，窗帘半拉着，电脑屏幕黑着。
矢七把牛奶放到桌上，在书桌前坐下，打开了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，蓝色的桌面背景映着他的脸。
卖掉的钱已经够去马来西亚了，但他还想要更多一点。
多到两个人可以在海边住得舒服些，不用为了延长停留时间而去接什么兼职。
七海建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。
如果这一次真能去成，就让他彻底放空一段时间。
满足遗愿？
自己能满足七海建人的一个小愿望。
真想有人能直接满足自己的愿望啊……
矢七的手指落在键盘上，开始敲代码。
他今天比平时更快进入了状态，屏幕上很快就铺开了一片新写好的逻辑。
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亮，风扇在房间角落里嗡嗡转着，偶尔有风吹起窗帘，把桌上的纸页掀得轻轻翻动。
矢七一个人坐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，专注地做着那件在别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