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,秋末。
冲绳的海和东京湾完全不同。
五条悟站在沙滩上,白色短袖衬衫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翻起来,墨镜推在额头上,蓝眼睛眯着,看远处那条白色的海浪线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。
他把鞋脱了扔在一边,赤脚踩在沙子上,
“沙子好烫。”
“你刚才还嫌水太凉。”夏油杰站在他旁边,裤脚卷到膝盖,手里拿着一罐汽水,拉环已经开了,但没喝几口。
海风把他的丸子头吹得有些松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,他懒得去拨。
天内理子从他们身后跑过来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一半。
她赤着脚,手里攥着一只捡到的贝壳,跑到五条悟面前举起来给他看。
“你看这个,上面有花纹。”
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,贝壳表面有细密的褐色纹路,绕着一圈一圈的弧。
他嗯了一声,伸手把贝壳拿过来翻了个面,又塞回天内理子手里,“一般一般~”
“什么一般,明明很好看。”天内理子把贝壳攥在手心里,转身朝黑井的方向跑过去。
黑井站在水线边上,穿着深色的防晒衣,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小瓶水,看见天内理子跑过来,先把毛巾抖开,等人到了跟前就披到她肩上。
“小姐,您衣服湿了。”
“没事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天内理子把贝壳塞进黑井的口袋里,“帮我收着。”
黑井把贝壳放好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夹子,把天内理子被风吹散的头发夹起来。
天内理子乖乖站着,嘴里还在跟五条悟喊:“怪墨镜!你一会儿要不要去游泳?”
“不游。海水太咸。”
“你又没下去过,怎么知道咸。”
“我闻到的!”
天内理子朝他做了个鬼脸,黑井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,把防晒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她比天内理子大岁,三十出头,跟在理子身边做女仆已经很多年了。
她不太说话,但每件事都做得很细,从毛巾到发绳到水瓶,永远提前半步准备着。
夏油杰把汽水罐放在沙滩上,走到水线边,让海浪漫过脚踝。
海水比他想象的要凉,但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,两个温度叠在一起,反而让人觉得舒服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脚下的沙子被海水一点一点地吞掉,又露出来,反反复复。
“杰——”五条悟在远处喊他,“过来看这个。”
夏油杰回头,五条悟蹲在沙滩上,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,在沙地上画着什么。
夏油杰走过去,弯腰看了一眼。五条悟画了一个圆,圆里面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勉强能辨认出“理子”和“五条”和“夏油”和“黑井”。
“签名留念。”五条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,“以后我们出名了,这就是历史遗迹。”
“谁会来冲绳海滩挖你的签名。”夏油杰嘴上这么说,还是弯腰在圆圈的边上添了一笔。
天内理子跑过来,看见沙地上的字,蹲下去看了半天,然后拿起五条悟丢下的树枝,在圆圈外面又画了一圈,把所有人都圈在里面。
她画得不太圆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她画得很认真,画完之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,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,“好了。这样就是我们的地盘了。”
黑井走过来,把水递给她。
天内理子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漏出来几滴,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把水瓶还给黑井。
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沙地上的圆圈,偏头跟夏油杰说:“她画得比你好看。”
“你画得最难看。”
“我是抽象派。”
四个人在海滩上待了大半天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,光线从白变成金,把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。
海风比中午凉了一些,天内理子把黑井的防晒衣借来套在身上,衣服太大,袖子盖过手指,她甩着两只空荡荡的袖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。
黑井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两个人的鞋,步子不紧不慢。
五条悟坐在沙滩上,膝盖曲着,两只手撑在背后。
夏油杰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,谁也没说话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,把之前画的那个圆圈慢慢冲淡了。
“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东京之后,就得把她送到天元那里。”
“嗯。”
五条悟偏头看了一眼天内理子。
她正蹲在水线边上,用手去捞被海浪冲上来的碎贝壳,黑井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她好像挺高兴的。”
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了几秒,“嗯。”
五条悟把墨镜从额头上推下来,遮住眼睛。
海风把他白衬衫的后摆吹得鼓起来,猎猎响。
他靠后撑着的手在沙子里抓了一把,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,“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她想去吗。”
夏油杰没回答,两个人在之前已经商讨过这个问题了。
他会去问的。
他把手里的汽水罐拿起来,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,已经温了。
喝了一口,把罐子放在旁边的沙地上,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。
天内理子从水边跑回来,两只手捧着一小堆碎贝壳,白的、粉的、淡黄的,在掌心里堆成一个小堆。
她跑到五条悟和夏油杰面前蹲下来,把贝壳捧给他们看。
“送给你们。”
五条悟伸手从她掌心里拿了一片最小的,白色的,边缘圆润。
夏油杰也拿了一片,淡黄色的,比五条悟那片大一点。
“你就剩这么点给我们?”
“剩下的给黑井。”天内理子把剩下的贝壳拢在手里,转身跑回黑井那边。
黑井蹲下来,把双手摊开,由着天内理子把贝壳倒进她的手心里。
五条悟把手里那片白色贝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塞进了衬衫口袋。
夏油杰把那片淡黄色的夹进钱包的夹层里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几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。天内理子走在最前面,黑井跟在她后面半步,五条悟和夏油杰走在最后。
五条悟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那片贝壳的边缘。
他把贝壳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明天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夏油杰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海浪还在身后一遍一遍地涌上来,声音越来越远。
天内理子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,混着黑井轻声叫她慢点跑。
五条悟和夏油杰走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这一天很普通,普通到像被谁从某个夏天的记忆里随手截下来的一段。
最后的夏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