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,夏。
波士顿的夏天比东京热,但热法不一样。
东京的夏天是蒸笼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波士顿的夏天是烤箱,太阳直晒,但只要走到树荫底下就凉快。
阿尔德里克说这是大陆性气候。
矢七的任务在三天前结束了。
说是“协助当地咒术机构处理跨国咒灵事务”,实际上就是去波士顿郊外的一处旧工厂祓除了一只二级咒灵,前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剩下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。
高层那边没有催他回去,也没给他安排新任务。
他就留在波士顿。
阿尔德里克住在学校附近的自己的大公寓里。
矢七搬进来的那天,阿尔德里克把房间收拾了一遍,床单换了新的,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。
“这盆不会死。”阿尔德里克站在门口,双手插在口袋里,一脸得意,“我问过花店老板了,这个品种不用天天浇水,晒点太阳就行。”
矢七看了那盆绿萝一眼,把行李箱靠墙放好。
两个人现在正沿着查尔斯河散步。
傍晚七点多,天还亮着,太阳挂在西边,把河面照得发白。
河边的步道上人不少,跑步的、骑车的、推婴儿车的,偶尔有几个人踩着滑板从旁边呼啸而过。
阿尔德里克走在矢七左边,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,顺着杯身往下淌。
“你这次能待多久?”阿尔德里克喝了一口咖啡,偏头看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别回去了。”阿尔德里克说得理所当然,“反正你在东京也没什么事。”
矢七没接话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头发扎成低马尾,发尾搭在肩后。
波士顿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。
阿尔德里克看了他一眼,又把视线转回前方,“你上次在巴黎检查完,身体真的没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阿尔德里克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冰块,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响,“但柏林那个报告单我到现在都没忘。那些数字我后来查过,正常人的肝功能酶不可能是那个值。”
矢七偏头看他。阿尔德里克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,金发边缘泛着一层暖光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担心,“我有个朋友在医学院。”
“我跟他提过你的情况,没提名字。他说如果肝酶低到那种程度,人早就该进IcU了,不可能活蹦乱跳。他问我是不是在编故事。我说不是。”
矢七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水是常温的,喝下去没什么感觉。
“巴黎的报告单不是正常吗。”
“对,所以我才更不放心。”阿尔德里克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矢七,“两份报告差那么多,总有一份是错的。如果是柏林错了,那巴黎的就是对的,你没事。如果是巴黎错了,柏林才是真的,那你现在的身体——”
他没说完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矢七站在他面前,比他矮了半个头,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,“我现在站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尔德里克低下头,用鞋尖踢了踢步道边缘的小石子,“我就是……你每次一走,我就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你又不爱发消息,我发十条你回一条。”
“你回去了之后,万一生病了,万一出事了,我这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矢七看着他。阿尔德里克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金色的后颈被夕阳照得很亮,肩膀微微往里收着,和平时那副张扬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你可以发消息。”
“我发了。你回过几条?”
“很多。”
“对,两条。要么是‘到了’,要么是‘没事’。”阿尔德里克抬起头,蓝眼睛里有些无奈,嘴角却翘着,“算了,我习惯了。你这个人就这样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朝前走。
矢七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步子重新同步。
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排成一排游过去,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“你明天有课吗?”
“上午有。下午没有。”阿尔德里克想了想,“你想去哪儿?波士顿没什么好玩的,但你要是想逛,我可以带你去。美术馆,或者那个老图书馆,再不行就去海边。”
以前矢七不怎么出门,经常窝在他自己那个小公寓里,阿尔德里克劝人出来,劝了很多次,但矢七不鸟他。
“随便。”
“可恶的随便。”阿尔德里克嘟囔了一句,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“那你明天上午陪我上课吧。下午我们去海边。我开车。”
矢七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从步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。街两边是红砖的老房子,窗户上挂着花箱,有几家门口停着自行车。
阿尔德里克的公寓就在这条街尽头。
他掏出钥匙开了门,走过小花园,打开大门。
矢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阿尔德里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矢七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坐到对面。
他盘腿坐在地毯上,抬头看矢七,“你东京那边那个金发女生,还在联系吗?”
矢七抬眼看他。
“你上次在电话里提过一次,说有个金发女生约你看电影。”阿尔德里克端着水杯,语气随意,“后来呢?”
“还在联系,关系一般,也可能不错。”
阿尔德里克歪了歪头,没太听懂,但也没追问。
他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往后撑在地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“反正你身边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阿尔德里克笑了一声,没反驳。
他把腿伸直,脚踝交叠,懒洋洋地靠在地毯上。
矢七坐在沙发上,两条腿伸出去,脚搭在茶几边缘。
波士顿的夏天很安静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掉了。
矢七闭上眼睛,后脑靠在沙发垫上。
阿尔德里克躺在地毯上,呼吸慢慢变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