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续,先查是谁急着让我看不清这个孩子。”
小严把这句话记在单独一页,没有拿去问钱志鹏。
训练事故当天,周海被送进军区医院,片子显示右胫骨中段闭合性骨折,没有明显移位。
陈正道看完片子,回到资料室便问念念。
“你当时怎么没上手摸?”
“现场不需要摸骨擦音。”
“知道就好,骨擦音不能为了确诊硬去查。”
秦向阳坐在小凳上抄经脉,听见这句,赶紧在纸边添字。
“不能为了显本事,把伤腿来回捏。”
“谁让你写这个了?”
“我自己加的,知识进了脑子就得占个位。(?灬?)”
门口有人来找林志远。
“沈副师长让你去档案室送一份旧训练记录。”
林志远接过条子。
“哪一年的?”
“六九年冬训。”
念念抬起脸。
“考核组在查?”
来人摇头。
“不是考核组正式调档,是机关值班室收到一份补充文件,提到那次冬训物资损失。”
陈正道问:“沈卫光造成的?”
“文件上这么写,说他擅自改训练路线,冻坏两车通讯器材,事后只按自然损耗报了。”
林志远把条子折好。
“胡扯,那次我还没当警卫员都听说过,改路线是因为山口塌方。”
“先去送记录。”念念说。
林志远看她一眼。
“我不多问,送到就回来。”
那份补充文件没有经过政治部档案室,装在机关值班室每日文件夹里,封面只写内部参阅。
钱志鹏找的是一名负责传送文件的老部下。
他在楼梯口拦住对方。
“送进去以后,不要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那问来源怎么办?”
“就说从旧文件柜里清出来的。”
“钱秘书,旧文件总得有柜号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多话?”
那人捏着文件袋,不肯松手。
“出了事算谁的?”
钱志鹏朝走廊两头看了一遍。
“只是一份历史情况补充,又没让你改档案,放进去就走。”
文件送进值班室不到半天,正赶上方组长核对六九年冬训记录。
小严抱来原档,翻到路线变更那一页。
“方组长,原始命令写的是山口发生塌方,师部同意改走北坡,签字人有三位。”
“损失呢?”
“通讯器材两箱受潮,抢修后恢复使用,没有两车。”
“补充文件从哪里来的?”
“值班室说旧柜清出来的。”
方组长接过那张纸,先看编号,再看落款。
编号写六九年军训内字第十七号。
原档里的内字文件却从不用军训二字,统一写训字。
落款处盖着红章,章上的机关名称是七零年调整后才使用的全称。
纸张右下角还有装订孔,可原档该年度一律左侧双孔装订。
小严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。
“格式对不上。”
“何止格式。”
方组长指着文中一句。
“六九年的报告,把七一年才合并的通信器材科写进去了。”
小严手里的铅笔停在半页。
“这是后补的?”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
“要找政治部吗?”
“找上级档案审查员,只说核对纸张,印章,编号,不要惊动军区这边。”
“送件人呢?”
“值班室登记本先封存,接触过文件的人一个个查。”
小严将假文件装进新纸袋,当面贴封条签名。
“魏副师长那边要问吗?”
“谁都不问。”
“万一有人再动原档呢?”
“原档今晚转到考核组保管,老韩和你共同签字。”
老韩接到通知,抱着档案盒进来,一看那张补充文件就摇头。
“这不是从我们库里出去的。”
“凭什么确定?”
“档案室六九年的纸受过一次潮,右上角都有淡黄水印,这张干净得很,再说我们盖章用的是旧印,边角缺一小块。”
“这些写进核验记录。”
老韩坐下来,取出自己的钢笔。
“我早说过,档案这东西不会开口,可谁摸过它,它都记账。”
傍晚,林志远从档案室回来,先去沈卫光办公室复命。
“记录送到了,考核组正在封存原档。”
沈卫光抬头。
“为什么封存?”
“值班室多了一份六九年冬训补充文件,说您擅改路线,瞒报损失。”
“有这份文件?”
“老韩说假的,编号和印章都对不上,方组长没声张,已经让人暗查来源。”
“消息从哪听的?”
“我在门外等签收,老韩出来后只说了编号不对,别的是机关值班员议论,我没进屋打听。”
沈卫光把手里的训练计划放下。
“到这里为止,不许再传。”
“是。”
“念念那边也别说。”
林志远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副师长,她问我今天送哪年记录,我没撒谎。”
沈卫光看了他一阵。
“回家。”
念念正坐在桌边等他们吃饭。
见林志远进门,她先问。
“六九年冬训真有损失?”
“有两箱器材受潮,修好了。”
“路线是谁改的?”
“师部批的,三个人签字。”
“新出来的文件怎么写?”
“说副师长自己改,还瞒报两车损失。”
沈卫光脱下军帽。
“林志远。”
“报告,我只回答她问的,没添油。(;`灬′)ゞ”
念念递给沈卫光一碗热粥。
“爸爸,这次不是传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是拿半句话做文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开始造纸面证据了。”
沈卫光夹起一块萝卜,没有吃。
“方组长已经封存原档,说明他看出了问题。”
“文件从正规档案系统出来的吗?”
“不是,走的值班室参阅夹。”
“那就是想让考核组先看见,再让人把来源说成旧柜。”
林志远坐在另一边。
“念念,你怎么知道旧柜?”
“假的东西想装旧,只能说以前没发现。”
“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塞进档案盒?”
“进档案盒要有调档记录,装订痕迹,页码,还有老韩经手,太难。”
沈卫光问:“你认为是谁?”
念念没有报名字。
“谁最怕正常考核,谁就最需要一张不正常的纸。”
“魏国栋。”林志远直接答了。
“没有查实前,别往外说。”
念念把筷子摆到沈卫光手边。
“不过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“这还不够险?”
“越险,越说明前面的材料没用。”
沈卫光沉默许久,腕上的旧疤被拇指来回擦了两遍。
“伪造档案,这是他自己挖的坑。”
念念点头。
“坑已经挖到纸上,他还得找人送,找人解释来源,每多一个人,就多一张嘴。”
林志远问:“我们要不要把老记录再找几份,送给方组长?”
“不送。”
“要不要提醒何政委查值班室?”
“方组长已经封存,政治部现在伸手,反倒会让人说爸爸干预调查。”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“照常吃饭,照常上学,爸爸照常工作。”
秦向阳又从门边探出脑袋,闻见饭味才进来。
“这么大的事,就吃饭?”
念念给他指了指空凳。
“你还能背经脉。”
“坏人忙着造假,我忙着背书,怎么听着他比我轻松?(╬灬╬)”
“他以后会比你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着解释。”
沈卫光终于端起粥碗。
“方组长追的是文件来源,一旦查到送件人,后面的人藏不住。”
念念掰开半个馒头,放到秦向阳面前。
“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,等着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