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秦向阳跟着念念走了两步。
“那你不怕?”
“怕有什么用?”
“能跑。”
“跑去哪儿?”
“跑你爸办公室。”
念念看着他。
“那叫找保护,不叫跑。”
秦向阳想了想。
“对。”
他又精神起来。
“我现在也能保护你,我练了好久站军姿。”
“站多久?”
“五分钟。”
“腿抖了吗?”
“没抖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就抖了一点点。”
秦向阳抬起两根手指比划。
“一点点,跟蚂蚁放屁那么点。”
念念没忍住,笑了。
傍晚,谢玉兰把念念拉进屋。
桌上盖着一块白布,灶间飘出红烧肉的香。
“谢阿姨,今天是什么节日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有肉?”
“因为有人过生日。”
念念眨眼。
“谁?”
谢玉兰朝门外努努嘴。
“你何叔叔。”
“何叔叔今天生日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多大?”
“你猜。”
“二十?”
谢玉兰笑得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。
“你何叔叔听见,能高兴得三天不睡觉。”
念念站在灶边,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。
“我也准备礼物了。”
谢玉兰一愣。
“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藏哪儿了?”
念念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。
“这里。”
谢玉兰接过来,刚看两行,眼圈就红了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。
标题却端端正正。
何长河同志日常养身建议。
第一条,早饭不能只喝浓茶。
第二条,晚上十一点后不许看材料。
第三条,少吃肥肉和咸菜。
第四条,每天走路半个时辰。
第五条,睡不着时按内关,神门,安眠穴,按不准就找陈爷爷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。
此方案需本人配合,不能阳奉阴违。
谢玉兰抹抹眼角。
“这最后一句是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你何叔叔看见,脸得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最怕人管他。”
念念把纸拿回来。
“那也得管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何长河进门时,军装还穿着,手里夹着文件。
“玉兰,我晚点吃,今天还有几份材料……”
灯亮了。
沈卫光靠着墙站着。
林志远端着一盘凉菜。
陈正道手里提着一小包红糖。
秦向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扯着嗓子喊。
“何叔叔生日快乐!”
何长河站在门口,看看桌子,又看看谢玉兰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谢玉兰叉着腰。
“给你过生日,看不出来?”
“我生日有什么好过的。”
“那你出去,菜给我们吃。”
“谁说不吃了?”
何长河把文件往怀里一夹,脸上还端着。
“我就是……没想到。”
秦向阳跑过去。
“何叔叔,你刚才眼睛都睁圆了。?(ˊ?ˋ*)?”
何长河低头。
“秦向阳,谁让你学会观察人了?”
“念念说的。”
念念立刻摇头。
“我可没说。”
“你说要看人前后不一样。”
“那不是让你何叔叔。”
屋里笑起来。
何长河坐到主位,谢玉兰给他盛了面。
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。”
“这么大阵仗,浪费。”
“你再说浪费,我把红烧肉端走。”
“行,我不说。”
沈卫光端起茶缸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何长河也举起茶缸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了?”
“念念教的。”
“她还教你什么?”
“教我按时回家吃饭。”
何长河看看念念。
“你这老师管得宽。”
念念坐得笔直。
“家里人都要管。”
陈正道夹了一筷子凉拌萝卜。
“你先管好你自己,明天白术伪品抄完没有?”
念念小脸一垮。
“今天是何叔叔生日。”
“生日也不能当挡箭牌。”
秦向阳赶紧帮腔。
“陈爷爷,今天不写作业!”
“你替她写?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秦向阳缩回椅子里。
“我帮她吃红烧肉也行。??.?.??”
谢玉兰给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。
“吃吧,小馋猫。”
饭吃到一半,谢玉兰把念念的纸递过去。
“何长河同志,这是念念送你的礼物。”
何长河接过来。
“健康方案?”
“嗯。”
他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看到晚上十一点后不许看材料,嘴角抽了抽。
看到不能阳奉阴违,抬头看向念念。
“你这口气,跟谁学的?”
“陈爷爷。”
陈正道立刻拍桌。
“别往我身上扣,我可没叫她写阳奉阴违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加的。”
何长河把纸重新铺平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您要照做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行。”
念念摇头。
“谢阿姨说,尽量就是做不到。”
谢玉兰端着碗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这话我说过。”
何长河叹气。
“行,我做到。”
念念这才满意。
“还有,浓茶一天只能一缸。”
“一缸?”
“陈爷爷说您胃也不好。”
陈正道咳了一声。
“我是说他胃里没准水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得远。”
“可少喝浓茶没错。”
陈正道被她堵住,只能低头吃菜。
何长河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军装内袋。
“这是我收到过最实用的礼物。”
秦向阳举手。
“我送的是弹珠。”
“是吗,哪儿呢?”
秦向阳蔫了,“上回送念念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空手来?”
秦向阳从裤兜里摸出一片树叶。
“我送何叔叔这个。”
何长河看着那片叶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银杏叶。”
“院里哪来的银杏?”
“我捡的。”
“哪儿捡的?”
“学校门口。”
“行。”
何长河把叶子也接过去。
“我收着。”
秦向阳眼睛亮了。
“何叔叔,你真收?”
“收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给你捡一片大的。”
“别。”
饭后,沈卫光帮着收桌子。
林志远去洗碗,秦向阳被赶去擦桌。
谢玉兰端着热水进屋,给何长河泡脚。
念念抱着自己的小药箱,坐在门槛边。
何长河走出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有谁家收音机放着戏曲,听不清词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来军区快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叔叔一开始就知道,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”
念念没说话。
“你会看药,会记账,会替大人想后路。”
何长河低头看着她的小药箱。
“可再能干,也得先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饿了吃饭,困了睡觉,受委屈了就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头那些事,有我,有你爸爸,有陈正道,有罗建川。”
念念捏着药箱带子。
“政委叔叔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些事,你们做不了。”
何长河侧过脸。
“哪些事?”
“比如,妈妈那碗药是什么。”
“检验会查。”
“比如,什么药会让产妇疼得更厉害,为什么有人要拿走药包。”
何长河没打断她。
“还有,别人说的话,哪里不对,我能听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事,只有我能做。”
院里风不大,灯泡却晃了晃。
何长河抬手,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
念念仰起脸。
“那您还让我先当孩子吗?”
“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会做那些事的人,也得有人疼。”
念念低头看着药箱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屋里,沈卫光喊她。
“念念,回家了。”
何长河站起来,朝她伸手。
“去吧。”
念念把小手放进他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