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回到家属院,路灯把父女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她的小手被他握着。
掌心干燥,带着常年拿枪和翻文件磨出的薄茧。
这双手抱过她,给她梳过头发,端过烧糊的面,也握过那些她暂时还看不懂的材料。
回到家,沈卫光先去烧水。
念念脱下棉鞋,坐在小凳子上,把医案本从书包里拿出来。
本子封皮上印着中医科资料室的红章。
第一页是张德胜的颈椎不适。
第二页是冻疮。
再往后,是周海骨折现场固定。
杜战士那一页留着她漏问背负史的笔迹,歪歪扭扭,却没改过半个字。
陈正道说过,错了就留着。
留着,才知道下次该怎么问。
念念翻到最后。
那张纸折得很小。
小得像一只缩在书页里的灰雀。
她伸出手指,慢慢把折角打开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。
沈晓禾临产。
乌黑药汁。
服后腹痛加剧,胎位不正,出血不止。
药渣已封存。
马春枝已按手印。
许同志,高瘦,眼镜,中山装。
最后一行字最小。
需等检验,不能先断药名。
念念盯着那一行。
前世行医七十年,她见过太多药。
有些药救人,有些药伤人。
同样一味药,剂量不对,时候不对,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,也会变成祸。
可她不能写下自己的判断。
不能凭着记忆,就替母亲定下死因。
也不能因为恨,抢在证据前头。
医理是医理。
案子是案子。
陈爷爷说得对。
罗叔叔也说得对。
可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她还是觉得纸页沉。
小手压着它,像压着一块谁也看不见的石头。
门外传来水壶响。
“念念,洗脚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把纸重新折好。
折回原样。
放进医案本最后。
再把本子塞进药箱最下面。
盖好盒盖时,念念用手掌压了压。
“再等等。”
屋里没人听见。
她说给自己听。
洗过脚,沈卫光催她上床。
念念钻进被窝,却没立刻睡。
窗帘没有拉严,留着一道细缝。
书房那边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亮得久。
爸爸最近总忙。
冬训物资,伤病岗位,训练事故,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。
念念躺了一会儿,掀开被子。
她穿上棉鞋,抱着自己的小枕头,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。
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她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念念推开门。
沈卫光坐在桌后,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卷到手肘,桌上摆着一摞摞文件。
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没睡?”
念念走进去,爬到旁边那把椅子上。
椅子高,她的小腿悬在半空,晃了两下。
“爸爸,你别睡太晚。”
沈卫光把钢笔放下。
“你怎么也没睡?”
“做梦梦见你了,起来看看。”
这句话出来得自然。
可念念说完,自己先愣了愣。
她前世从不做这种梦。
也不会半夜爬起来,只为看一眼谁还在不在。
沈卫光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桌上最上面那份文件扣住。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你在下棋。”
“赢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赢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念念认真想了想。
“棋盘太大了,看不清。”
沈卫光伸手,把她的小枕头拿过去,垫在椅背后面。
“来,坐着陪我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他继续看文件。
念念靠着枕头,眼皮越来越沉。
纸页翻过一张,又翻过一张。
她听见钢笔落在桌上。
再后来,整个人被抱起来。
爸爸的手臂绕过她的背和腿弯,抱得很稳。
念念半梦半醒,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回到小床时,被子掀开。
她被放进去。
枕头摆正。
被角被掖到肩膀下。
动作不快,怕碰醒她。
念念闭着眼,手指在被子里蜷了蜷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能阳奉阴违。”
沈卫光沉默片刻。
沈卫光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,小管家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灯光从门缝底下退走。
念念抱住被角。
这一次,她睡得很快。
梦里没有乌黑的药汁,没有河湾村那间漏风的旧屋。
只有一盏灯。
一只替她掖好被角的手。
还有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