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会陪着你的。”
念念对小平安许下的话没有告诉旁人,第二天照常背着蓝布书包去了学校,刚在座位上坐稳,徐小雪便按住了她要拿课本的手。
“念念,你先别出声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徐小雪平日说话直,今天却先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,连短辫都没来得及重新扎紧。
“和我爸爸有关?”
“我也不知道算不算,我娘让我把嘴闭严,可我想了一夜,还是觉得该告诉你。”
念念把课本竖在两人中间,挡住旁边同学的视线。
“你慢慢说,只说亲耳听见的,别人猜的话先别算进去。”
徐小雪抠着书页边缘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学校管杂物的魏干事,和魏国栋家沾亲,他昨晚在我家喝酒,喝多了以后说,有人要整沈师长,这回翻的是以前的事。”
念念正在摆铅笔的手停下来,却没有追问魏干事喝了多少酒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外面有人帮忙,这回不查现在,专查你爸爸以前说过什么,还说中医科搞封建迷信,要连你一起写进材料。”
徐小雪说到这里,眼里已经压不住火。
“我爹问他从哪里听来的,他立刻改口,说自己喝糊涂了,后来连酒都没喝完就走了。”
“你爹认识他多久了?”
“他们以前一起修过学校的锅炉,平常见面能说话,可他从没到我家喝过酒,昨天却自己提着酒来的。”
念念听完,把课本放平。
“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其他同学,也别回去追问魏干事。”
徐小雪皱起眉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,才不能让别人知道消息从你家出来,否则有人会先找你爹的麻烦。”
徐小雪原本还想争,听见这句话便攥紧了书包带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放学以后,我先找林哥哥,让他按规矩报告,不能让你家出面作证。”
“可魏干事若不承认呢?”
“喝酒漏出来的话不能当证据,却能提醒我们去防什么,这已经够用了。”
上课铃响起,念念翻开识字本,目光落在纸上,脑中却反复过着“以前说过什么”和“封建迷信”这两句话。
放学以后,她没有让徐小雪送自己回家,只在学校门外找到来接人的林志远,将他拉到避风的墙边。
“林哥哥,我有个没有书面来源的消息,只能先报告,不能拿去找人。”
林志远一听这句话,立刻蹲下来。
“你放心,我上回挨过教育了,这次绝不绕路盯人。”
“魏国栋的远亲昨晚喝酒漏了话,说有人要以历史问题复查为名整爸爸,还会把中医科写成封建迷信。”
林志远脸上的笑顿时收了。
“是谁听见的?”
“这个不能告诉您,消息传出来的人还要在学校工作,他未必知道完整内情。”
“那我怎么向首长报告?”
“就说民间渠道出现了相同风声,内容和赵叔叔带来的消息能对上,请爸爸防着有人截取旧材料。”
林志远听懂她是在保护徐小雪一家,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我先送你回去,再去找首长。”
“不用等回家,现在就去,学校到家属院的路我走过很多回。”
“不行,消息重要,你也重要,我先把你送到门岗,再去报告。”
念念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,迈开小短腿跟着他往回走。
沈卫光比他们晚些回来,手中没有多余材料,进门后先看了看念念。
“消息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徐小雪,她从家里听来的,可她家不能被牵进去。”
“有没有人要求她接近你?”
“没有,她怕我来不及准备,自己决定告诉我。”
沈卫光脱下军帽,转头吩咐林志远。
“消息来源不登记姓名,只记子弟学校工作人员酒后泄露风声,交保卫科判断,不得询问徐家。”
“是,我马上去。”
林志远刚要出门,何长河已经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赵明远和陈正道。
何长河将新换的钢笔放到桌上,开口便直奔正题。
“地方那边开始整理历史问题复查材料了,严家的人今天进了省城,魏家有个人陪同。”
赵明远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,接着补了一句。
“他们调过老沈从前参加整顿会议的简报,问得最细的是一次争议处理。”
沈卫光给每人倒了水,自己没有坐下。
“我当时反对未经核实便扩大处理范围,要求先调查,再决定是否处理。”
何长河按着钢笔帽。
“只拿前半句,可以写成你反对整顿;只拿后半句,也能写成你拖延执行。”
陈正道听得下巴短茬子都翘了起来。
“这不就是掐头去尾吗,他们还准备拿中医科怎么说?”
“纵容家属从事封建迷信活动,利用军区医院替个人扬名。”
陈正道一掌拍在膝上。
“中医科有医院批文,有接诊档案,有卫生队核准,他们凭什么一张嘴就把治病说成迷信?”
念念从书包里取出新医案本,翻到空白页。
“师父,生气不能挡住材料,先看他们能从哪里挑错。”
“档案才复核过一遍,还要怎么挑?”
“上次查的是有没有搞特殊,这回会查中医是不是医疗活动,两边的用词不一样。”
陈正道瞪着她看了一会儿,还是伸手拿过铅笔。
“行,你说要补什么,我去办。”
何长河把桌边几张纸分开,开始安排各人的位置。
“赵明远负责确认地方来人的正式身份,只走接待程序,不打听私下行程;陈正道把中医科设立批文、学习登记和每次处置签字重新核清;我盯正式呈递渠道,材料到了哪一级,必须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赵明远问道。
“老沈做什么?”
“继续停职配合调查,不见不该见的人,不碰不该碰的材料,让他们挑不出规避审查的毛病。”
沈卫光看向念念。
“你也一样,学校照常去,中医科只能在陈正道陪同下进入,不能私下找任何旧证人。”
念念没有反驳,只将任务逐项写下。
“中医科的档案我和师父再核一遍,可爸爸当年的历史表态,必须找到原始版本。”
何长河抬眼问她。
“那是旧会议材料,你准备从哪里找?”
“先找爸爸当时提交的报告,再找主持会议的人留下的记录,若两边都没有,就查会议记录本和当年的内部简报。”
沈卫光拇指压过左腕旧疤,语气低沉。
“我手里只有个人工作材料,没有那次会议的完整记录。”
“那就按程序申请借阅,不能偷偷找,也不能只拿爸爸自己写的说明。”
陈正道忍不住问道。
“你还怕你爹自己的说明不够真?”
“越到这种时候,越不能只拿对自己有利的东西,最好用对方也无法否认的原始记录。”
何长河把钢笔扣紧,终于点了头。
“我去向工作组提申请,理由是核对新检举可能涉及的历史事实,借阅时由档案员全程在场。”
沈卫光把念念面前的医案本转向自己,看到她将每个人的任务都写得清楚,唯独在历史记录后面留了一大片空白。
“找不到怎么办?”
念念握住铅笔,抬头迎上父亲的视线。
“他们既然敢截一句话,就说明完整的话曾经落在纸上,只要没有被人提前拿走,肯定还能找到。”
门外的林志远去而复返,带来了保卫科的口头答复。
“首长,保卫科已经收到风声,明天会按程序核验魏干事与外来人员的接触情况,不碰徐家。”
沈卫光将会议记录借阅申请推给何长河。
“今晚都回去准备,明早分头行动。”
陈正道抱起医案本,赵明远拿走接待名单,何长河则将申请折好装进口袋。
念念背上小药箱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尚未写下任何字的空白。
“先找到那句话原来写在什么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