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找到那句话原来写在什么地方。”
念念说过的话,第二天便成了所有人的目标,可借阅申请送进工作组以后,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。
“沈卫光正在接受调查,家属不能接触他的干部档案。”
何长河拿着退回来的申请回到中医科,脸色没有发沉,反而把拒绝理由念给众人听。
陈正道摘下老花镜。
“家属不能看,调查对象本人也不能碰,难道只能让写材料的人随便引用?”
“工作组没有说不查,只说不能把档案借给念念。”
念念正在给病历夹重新系线,闻言抬起头。
“那就不借给我,请工作组核对原文,我们只申请在档案员监督下看公开会议记录。”
何长河问道。
“你怎么确定记录还在公开材料里?”
“那次会议处理的是一个单位的争议,不可能只有爸爸发言,主持人要形成结论,至少会有会议记录和内部简报。”
赵明远把一张旧目录放到桌上。
“我托档案室按年份查过目录,内部简报缺了那一期,可会议记录本还在,只是被归进原单位移交材料,昨天没人想到往那里找。”
何长河拿起目录看了看。
“能不能调?”
“可以,由工作组开条子,档案员取出来,相关人员只能当场阅看。”
陈正道立即把老花镜戴回去。
“那还等什么,老何你去开条子,我带念念过去。”
“你带她去只能看懂药方,看历史会议记录不归你管。”
“她是沈卫光女儿,也是材料里被指控的相关人员,我是她的学习负责人,怎么就不能陪同?”
两人还要争,沈卫光从门外进来,直接把工作组刚补开的阅看许可放到桌上。
“何长河、赵明远作为情况核对人员进入,念念可以帮忙整理页码,但不能把原件带出档案室。”
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,背好书包。
“够了,我们现在去。”
档案室的老同志先检查许可,又把几人的铅笔收走,只留下档案室提供的一支。
“原件不能涂写,不能折角,不能私自抄录完整内容,发现需要留底的页面,由工作组批准后送机要室复印。”
何长河点头。
“都按规定来。”
老同志搬出一摞线装记录本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
“你们要找的会议在这里,可当年记录按议程写,没有单独列沈卫光的名字,得一页页看。”
赵明远先翻目录,何长河核对会议日期,念念则顺着每页左侧的发言标记往下找。
记录人的字写得急,许多地方连在一起,她看得很慢,翻页时只捏住纸角,生怕旧纸裂开。
何长河找到一段,立刻叫住她。
“这里有沈卫光发言。”
念念凑过去,原文却只写着同意现有训练整顿,没有出现对方材料里那句“意见保留”。
赵明远皱眉。
“难道截取的不是这次会议?”
念念重新看向目录。
“这页是上午议程,他们引用的争议处理在下午,后面还有一场临时讨论。”
档案员听见后,从柜中又取出一本薄些的记录册。
“临时讨论不在正式会议本里,只有主持人签过字的补充记录,你们若找下午内容,应该看这个。”
何长河接过来,没有急着翻,先问道。
“这本为什么没有列在刚才的目录上?”
“移交时按附件归档,目录只写了补充材料,没有逐项登记。”
念念看着封皮磨损最重的边缘。
“有人借阅过吗?”
档案员翻开后面的登记页。
“早些时候有人调过一次,理由是整理历史材料,借阅人只留了原单位办公室的章。”
何长河与赵明远对视一眼,没有追查借阅人,先把记录册平放到桌上。
翻到临时讨论部分时,魏国栋材料里的那句话终于出现了。
赵明远用手指隔空点着,逐字念道。
“沈卫光同志提出,对当前整顿意见保留,涉及群众定性暂不执行。”
何长河脸色冷下来。
“对方递上去的就是这句,一个字都没多。”
念念没有说话,只示意他继续往下看。
原始记录中的整段发言紧跟在后面,前后内容没有另起页,也没有任何模糊之处。
她压着声音读了出来。
“对未经核实便扩大处理范围的意见保留,现有训练整顿立即执行,涉及群众定性的部分暂不执行,待事实调查清楚后另行报告。”
赵明远拿出对方材料的摘录,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他们删掉了未经核实和扩大处理范围,又删了现有训练整顿立即执行,硬把反对扩大处理,改成了反对整顿。”
何长河按住那份摘录。
“这不只是理解不同,他们动手挑过字,知道删哪一段最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档案员也看出了问题,立即收回原件。
“这页不能再随便翻,我去请工作组的人过来,当面确认后才能复印。”
等待期间,赵明远低声问念念。
“你怎么想到临时讨论里找?”
“正式结论通常写得简短,容易出现争议的话,多半发生在意见还没统一的时候。”
何长河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口气,比我参加过的会议还多。”
念念把手背到身后,没有接这个话。
“何叔叔,对方既然调阅过附件,就可能知道原文还在,复印以后不能马上拿出去。”
“证据找到了还要等?”
“他们现在只是准备材料,我们若提前公开,对方可以换一种写法,也可以放弃这句,改拿别的问题进攻。”
赵明远听懂了。
“让他们先把删过的版本正式递上去,造假的责任才落得实。”
工作组的人很快赶来,核对两份文字后,同意将原页送到机要室复印,同时在档案借阅记录中补上此次核查说明。
原件归还时,念念亲眼看着档案员将记录册重新装入封套,又加盖封存章。
离开档案室以后,她没有回家,直接跟陈正道去了中医科。
陈正道指着堆满桌面的病历夹。
“历史记录找到了,我这边也没闲着,处方、问诊、复诊、学习签字全核过一遍。”
念念抽出其中一份。
“封存以前还要加一张目录,写清页数和经手人,免得有人抽走中间一页,再说原档缺失。”
小刘在旁边听得发愁。
“这么多病历都要重新编号?”
“不改原编号,只做封存目录,原件顺序也不能动。”
陈正道拿起印章。
“我以档案管理规范化的名义申请正式封存,卫生队和医院各派一人见证,今后谁来查都得先登记。”
罗建川从外面进来,将批准单放到桌上。
“医院同意了,今天封存,接诊照常使用新册,旧档任何人不得单独调取。”
众人忙到天黑,才把所有封套检查完毕。
念念抱着历史记录的复印件回到家,沈卫光已经坐在桌边等她。
她把截取版和原始版并排推到父亲面前,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。
沈卫光从头看到尾,手指在“未经核实”几个字上停住,许久才抬头。
“念念,你怎么知道去找这本记录本?”
“因为凡是被人截取断章取义的,原始版本一定还在某处,只要找到,就能还原真相。”
沈卫光将两份材料对折,却没有立刻装进停职期间随身使用的文件袋。
“原件是否安全?”
“档案室重新封存,复印经过工作组批准,中医科旧档也由医院和卫生队共同封存。”
何长河接过复印件,又加了一层牛皮纸封套。
“我放进工作组指定的材料柜,老沈不能私藏,我们也不能擅自带走,钥匙由两名同志分别保管。”
沈卫光点头,随后看向女儿。
“证据现在就交上去,还是等对方正式呈递?”
念念把截取版压在完整原文上,只露出被删掉的前后几行字。
“什么时候拿出来,不看他们喊得多响,要看材料正式落到哪张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