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允许。”
念念那句话之后,沈卫光没有再劝她设想离开的日子,只把落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来,重新绕好布绳,放回她掌心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审查组仍在逐项调阅材料,师部会议照常开,中医科也照常接诊,举报封套却像石子沉进深水,没有传回半点消息。
第五天上午,念念正在药房替陈正道分辨几包新送来的药材,林志远忽然推门进来,军帽都戴歪了。
“念念,停了,审查停了!”
陈正道手里的药戥差点碰翻。
“什么停了?你先把话说全。”
“针对首长的审查程序暂时中止,刚送来的正式通知,何政委已经拿到手了。”
念念放下正在检查的黄芪,没有跟着往门外跑。
“为什么中止?”
林志远喘匀了气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“顾首长那边传来消息,举报材料已经收到,也转交了相关部门,初步核查认为物资去向和职务干预的问题属实。”
罗建川从病历柜旁站起来。
“许姓干部的身份确认了?”
“还没对外公布,正式调查马上开始,所以原来那支审查组要暂停,等上面的调查结果。”
陈正道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好几下。
“也就是说,他们查念念、查中医科的那套东西,暂时用不上了?”
“通知只写暂停,没说撤销。”
念念把几包药材重新分开,奶声奶气地提醒。
“林哥哥,别急,最后结果还没出来,先稳着。”
林志远愣了愣。
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在挑药?”
“这包黄芪里混了受潮的,今天不挑出来,明天就不能用了。”
陈正道戴回老花镜,顺着她指的位置拨开药材,果然看见底下几片颜色发暗。
“她说得对,通知只能管审查,管不了受潮的药,你先把军帽戴正。”
林志远抬手扶好帽檐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我从师部一路跑过来,还以为你会马上去找首长。”
“爸爸正在工作,我放学以后回家见他。”
“他今天哪还有心思工作?”
门外忽然传来何长河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把高兴全摆在脸上?”
林志远转身立正。
“何政委,我就是来报个消息。”
“报消息能把走廊跑得咚咚响?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医科出了急症。”
何长河进门后先看向念念。
“纪检部门已经正式立项,初步核查确认那家关系单位确实没有取得优先物资的资格,郭仁义带去的介绍信也有违规签发的问题。”
念念追问道:“原件找到了?”
“县里找到了移交目录,原件从县里转往上级以后,又被调进京城协调部门的内部材料,目前正在追查最终去向。”
“沈晓禾难产后的家属询问呢?”
何长河的神色收敛下来。
“接待摘要只能证明郭仁义要求公社不要扩大询问,还不能证明他为什么这样做,更不能证明难产本身受人指使。”
陈正道冷哼一声。
“能查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足够让躲在后面的人坐不住。”
“坐不住才更要小心。”
何长河拿起桌上的一片黄芪,随即又放回去。
“上面要求所有相关人不得私下接触证人,赵明远这几天也不能再去地方,沈家旧案要与物资案分别调查。”
念念点头。
“分开查更好,免得有人说我们借物资问题硬套母亲的案子。”
林志远仍惦记着另一件事。
“那原来的审查组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停止调阅,明早办理材料交接,他们查到的内容全部封存,不能私自带走。”
“他们若把问题写得对首长不利呢?”
沈卫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查到什么就写什么,有事实便核实,没有事实也不必怕他们写。”
念念转过身,看见父亲仍穿着笔挺军装,手里拿着暂停审查的正式通知,脸上没有林志远那种藏不住的喜色。
何长河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还以为你得在办公室坐到晚上。”
“训练计划已经交代完了,我来接念念放学。”
陈正道指着窗外尚未偏斜的日头。
“学校早放了,她今天是来中医科学习,不算你接得早。”
沈卫光没有争辩,只拿过念念的书包试了试重量。
“今天装了什么?”
“课本、医案本和几张药材辨认图。”
“黄芪呢?”
“黄芪是医院的,我不会往家里装。”
何长河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她这是怕你审查久了,连公私分明都忘了。”
沈卫光替女儿背好书包,低头问道:“受潮的药挑完了吗?”
“挑完了,师父会让药房单独处理。”
“那就回家。”
他们走出中医科时,家属院已经有人听说审查暂停,水房里重新响起压低的议论声,几个被家里拘了多日的孩子也抱着皮球跑上空地。
秦向阳远远挥手。
“念念,你爸爸没事了!”
念念没有顺着他的话应下,只抬手示意他看脚边。
“球滚进水沟了。”
秦向阳回头去追,差点撞上晾衣杆,谢玉兰抱着小平安站在门口,脸上总算有了笑意。
“今晚来何阿姨家吃饭,我攒了点肉票。”
何长河从后面跟上来。
“家里还有肉?”
谢玉兰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惦记,是给念念和卫光压惊的。”
沈卫光摇头。
“留给你补身体,我们家有饭。”
“你那面条能叫饭?”
念念想起前几天煮得发软的白菜面,没有替父亲争辩。
“何阿姨,今天先不过去,爸爸还要看通知。”
谢玉兰听懂了她的意思,也没有强留。
“那我明天炖好送过去,你们不来,肉也不给老何吃。”
何长河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,看来还得往后排。”
“你先学会抱平安不把他弄哭,再谈位置。”
回到家后,沈卫光只做了简单的面疙瘩,吃饭时没有提举报调查,念念也没有追问,两人把桌子收拾干净,各自回了房间。
夜深以后,书房里仍亮着灯。
念念抱着围巾走到门外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爸爸,我能进来吗?”
“进。”
她推门进去,看见沈卫光坐在桌前,面前没有审查材料,只有那本随身携带的硬皮记录本。
钢笔落在最新一页,他刚写下几行字,见念念过来,便将本子稍稍合拢。
念念搬来小凳子,靠着他的椅子坐下。
“我不看您写了什么。”
沈卫光把钢笔帽盖好。
“为什么不看?”
“这是您的记录,您想给我看时再给。”
“今天审查暂停,你在中医科只顾着挑黄芪?”
“黄芪坏了会影响病人,通知放在那里又不会跑。”
“你比林志远沉得住气。”
“他高兴得军帽都歪了。”
沈卫光低头看着硬皮本,右手拇指缓缓压过左腕旧疤。
“这次若没有你从外婆信里找到郭仁义,公社这条线不会这么快接上。”
“还有赵叔叔连夜去找退休干部,何叔叔选递送渠道,陈爷爷和罗叔叔守住中医科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念念没再往外推,只把脑袋靠上他的手臂。
“爸爸,结果还没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许姓干部也还没有确认全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母亲的事更没有查清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沈卫光把硬皮本彻底合上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掌心稳稳护住她的后背。
“念念,谢谢你。”
念念靠在他肩头,闻到军装上淡淡的肥皂味,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爸爸,您不用谢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是一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