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心里稳。”
沈卫光那句话落下后的第二天,上级审查组正式进驻军区,几辆军车停在师部楼前,来人没有参加欢迎会,直接接管了一间会议室。
林志远送来新的工作安排,脸绷得比平日更紧。
“审查组要求您近来所有会议、训练和干部任用都由专人陪同记录,离开军区也要提前报备。”
“按要求执行。”
“他们还要调阅念念在学校和医院的全部材料。”
“让学校与医院按程序提供,不得增补,也不得抽走原件。”
林志远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他们连念念每天什么时候放学都问,这算什么工作审查?”
沈卫光抬头看他。
“你若有异议,向规定渠道提出,不要对负责执行的同志发火。”
“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把岗位守住,别让人从你的情绪里找问题。”
何长河推门进来,将一份会议通知放到桌上。
“审查组要我参加谈话,还问我和你是不是存在长期利益绑定。”
林志远急道:“您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我们是政委和师长,工作上长期搭档,若这也算利益绑定,他们得先把军区的组织关系重新解释一遍。”
“他们没再说什么?”
何长河取下钢笔,慢慢按了两下笔帽。
“他们问我为什么总替老沈说话。”
沈卫光问道: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他说得对时,我当然替他说话,说得不对时,会议记录里也有我的反对意见,让他们自己看。”
林志远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何政委,还是您会说。”
“少夸我,去把门口的人换一班,别真弄成寸步不离,显得我们心虚。”
审查组进驻以后,家属院里的说话声低了不少,几个原本爱在水房议论的人见到军装便端盆离开,连秦向阳带着孩子们踢皮球,也被家里人喊了回去。
秦向阳抱着皮球追上放学的念念。
“他们说你爸爸又要被抓起来,是真的吗?”
念念停下脚步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妈不让我讲名字。”
“那你也别替没根据的话跑腿。”
秦向阳把皮球夹在胳膊底下,小声嘟囔。
“我又不是故意吓你,我想问问要不要帮忙。”
“你把今天老师留的字写完,就是帮忙。”
“这和你爸爸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若到处跑着打听,别人会以为我们让孩子传消息。”
秦向阳立刻抱紧皮球。
“那我不问了,可谁欺负你,你得告诉我。”
“你先别让自己的作业欺负了。”
何家屋里,小平安刚睡着,谢玉兰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见念念进来,伸手就想把她拉过去。
“念念,这几天放学别乱跑,先来何阿姨这里待着。”
“我要去中医科。”
“医院也有人查,你一个孩子,非往那些人眼前去做什么?”
“我有学习安排,突然不去,他们更会觉得我在躲。”
谢玉兰把小平安往怀里收紧,声音也低了下来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说照常,真出了事怎么办?”
念念替小平安掖好包被。
“何阿姨,您担心我,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听话?”
“可我若因为害怕不去学习,别人就能说我的学习身份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谢玉兰张了张嘴,最后只从柜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鸡蛋,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,别饿着肚子跟人讲道理。”
“这是给您补身体的。”
“我还有,你要是不拿,我现在就去找你爸爸。”
念念只好把鸡蛋装进书包。
“我收下,您别抱着平安出去,外面冷。”
中医科里,负责核查的男人已经坐在档案柜旁,桌上摆满了过去的接诊记录。
陈正道站在旁边,脸色不好看。
“这些旧病历之前已经封存核查过一次,你们这回再看,我配合,可每取一册都要登记。”
那人翻开记录,语气平淡。
“我们要核实是否存在不当医疗行为,不需要陈军医教我们如何工作。”
“我管不了你怎么查,我得管病历怎么拿。”
罗建川将领用登记表放到桌边。
“医院有医院的规矩,谁调阅谁签字,查完当面归还。”
男人抬头看向刚进门的念念。
“这些记录里,有多少是你写的?”
“标注学习记录的是我写的,诊断和处方由师父写。”
“有人说你曾经指挥军医救人。”
“演习发生事故时,我判断过伤情顺序,最后由罗队长和师父决定。”
“一个五岁孩子能判断伤情顺序?”
念念放下书包,没有急着争辩。
“您想核查哪一份?”
男人抽出一册病历。
“这名战士腹痛,你在记录里写了先禁食观察,后来确诊急症转外科,你凭什么提前判断?”
“他腹部压痛位置不对,还有恶心与发热,继续进食可能耽误处理。”
“你给他用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针灸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既然什么都没做,为什么写进病历?”
念念把那册记录翻到最后,指向陈正道与外科军医的共同签字。
“因为提醒转诊也是接诊经过,删掉才会让后来的人看不明白。”
男人又抽出一份。
“这名产妇,你按揉穴位缓解疼痛,有谁批准?”
“当时产科军医在场,记录里有她的签字。”
“若出了问题,谁负责?”
陈正道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负责,医院负责,参与救治的成年人负责,你冲孩子绕什么圈子?”
男人合上病历。
“陈军医,请你控制态度。”
念念拉住师父的衣袖,将另一册记录推过去。
“叔叔,您可以继续问我,每个问题我都回答,可这份病历的归还签字还没写。”
罗建川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忍住,把钢笔递给对方。
“请签字。”
男人翻了许久,从接诊缘由看到复诊结果,又核对药材领取与批准文件,最终将最后一本病历放回桌上。
“暂时没有发现问题,不过这些材料还要继续保留备查。”
念念把散开的册子按编号排好,奶声奶气地回答。
“谢谢叔叔,有问题随时再来查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嫌我们麻烦?”
“查清楚就不麻烦,没查清楚的议论才麻烦。”
他没再开口,签完最后一处名字便带人离开。
陈正道等门关好,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还谢谢他,我都快让他问出火来了。”
“师父若发火,他回去就能写您抗拒核查。”
“我怕他写?”
“您不怕,我怕您白白送给他一条能写的东西。”
陈正道拿起病历,嘴里仍不服气,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“下次他再问,我少说两句。”
罗建川在旁边接话。
“您今天也说过这句。”
“我这次是真少说。”
夜里,沈卫光仍在书房看审查组送来的问题清单,念念抱着经络图进去,没有问结果,只搬来小凳子坐在他旁边。
纸张翻动几次以后,沈卫光摘下军帽,把她的经络图卷好。
“念念,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,你不要怕。”
她抬头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“陈正道会护着你,何长河和谢玉兰也会照顾你,你有医术,自己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念念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套布绳滑到了地上,她没有去捡。
“爸爸,你为什么安排这些?”
“我只是让你有准备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举报材料没用?”
“材料有没有用,要由调查结果决定,我不能拿没有出来的结果哄你。”
念念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说过,害怕不能让人停下来。”
“我没停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先把我推到以后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,伸手想替她捡起手套,却被念念按住了手背。
“不会有最坏的情况。”
“念念。”
她摇了摇头,声音不高,却没有退让。
“我不允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