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从恒发厂门口拐上厚街大道，没往浪淘沙方向走，往北拐了。
车开得很快，巷子里的路灯越来越稀，两边的握手楼换成了围墙和厂房，路也从柏油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
车窗外头闪过一块路牌，上面写着“厚街治安联防队”，白底黑字，被车灯照得发白。
面包车拐进一扇大铁门，铁门上头焊着一排矛尖似的铁刺。
李晨被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，头上先套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。
口袋是粗麻布的，上面一股汗馊味混着霉味，勒在下巴上，眼前只剩一片黑。
接着两条胳膊被人从左右拧住往里头拖，脚上的解放鞋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擦痕。
穿过一条走廊，鞋底不时磕在门槛和台阶上，脚下的触感从水泥地变成了潮乎乎的地砖，然后是一道铁门的声响——咣当。
李晨被推进一间小屋子里，后脑勺撞在墙上咚一声闷响，身体还没稳住，一双手从背后把他按在地上。
不是按，是砸。
肩胛骨撞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时候，胸口里闷了一声没叫出来的疼。
接着钢管砸在后背上，隔着工衣都能感到那股闷钝的力道，像是有人拿铁锤隔着棉被砸骨头。
一棍落在肩胛骨中间，一棍落在腰眼上，第三棍敲在后膝盖窝——那里没多少肉也没有工衣护着，疼得他闷哼了半声。
布口袋被呼出的热气洇湿了一块，贴着口鼻越来越闷，吸进来的空气全是麻布袋的霉味。
“湖南仔是吧。”
一只皮鞋踩在他的肩胛骨上，力道不重，但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姿势比任何一棍都狠。
声音从头顶砸下来，是个粗嗓门，带着本地口音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碾的。
“在恒发打了人还敢跑回宿舍收拾行李——你当治安队是你家开的旅馆？铐起来铐紧——上头说了连夜转樟木头，没暂住证的统一先关半个月再说。”
铁门重重关上，铁锁落槽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脚步声远了之后，小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李晨躺在地上，布口袋还套在头上。
背上那四棍隔着工衣没破皮，肩窝上有一块皮下开始渗淤青，腿肚子上被踹的地方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。
但比起在万籁声武校跟人打过的那几场硬架，不算什么。
比起那天在成型车间把张贵祥摁在地上的折辱，更不算什么。
恒发鞋厂门卫室，强哥坐在椅子上，搪瓷杯里的浓茶已经凉透了，茶叶沉在杯底结成厚厚一层。
他刚下班换了衣服，正要把保安服往椅背上搭，门卫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。
老赵站在门口，工衣还没换，脸上全是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强哥——李晨被治安队抓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就在刚才。从台干楼回来没多会儿，治安队的车直接开到宿舍楼底下。刁世棍带的路。”
老赵进了门卫室，把门虚掩上，喘着粗气，拿袖子使劲蹭了下嘴角，“我拦了没拦住——人家带了枪，真枪，好几个人腰上都别着。我说他没暂住证这事能不能明天再说，那帮人理都不理我，一把把我推开就铐上走了。”
“枪？就为了抓一个没暂住证的？”
“不止。不光暂住证的事。”老赵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。
“阿芳被王太太逼得搬去了，李晨一个人冲到台干楼把王太太扇了好几耳光，铁门都踹飞了。王课长叫的人——我听仓库阿坤说的，他们三个人在后门堵李晨，一个拿钢管一个拿扳手，结果三个人被他一个人打趴了。阿坤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，手臂被拧得快脱臼了。”
强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保安服外套就往门外走：“治安队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还能怎么说——说至少要关半个月，遣送回原籍。刁世棍在门口笑，说李晨这辈子别想再进东莞了。”
“你去哪？”老赵追了一步。
“浪淘沙。”强哥走到门口又回头，手指头点着老赵的胸口，“你回宿舍待着。别跟来。今晚的事别再跟任何人说——何勇也不行。”
浪淘沙背街，夜色浓得跟墨汁一样。
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，粉红色的光打在巷口的碎石子上，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暖色调。
背街的午夜正是发廊最热闹的时候——金蜜池桑拿门口站着的技师换成了夜班组，穿吊带裙的阿珍靠在发廊门框上嗑瓜子，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几个刚从大排档喝完酒的男人正歪歪扭扭地往巷子里走，嘴里还在喊着什么。
阿火拎着那只永远泡着一条毛巾的红色塑料桶，从巷子深处走出来。
红毛在霓虹灯底下格外炸眼，铁链子在裤腿上哗啦哗啦响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，刚从背街某家发廊干完一单流动剪发回来——那家发廊的客人非要剪郭富城同款发型，剪到一半又嫌不够像，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才满意。
强哥一把抓住阿火的胳膊，力道大得把阿火嘴里叼的那根烟都震掉了。
“你不是说那个艳姐很牛逼？黑白两道都通吃？李晨被抓了——王课长叫人打的，治安队带了枪去宿舍，说要连夜转樟木头。”
“枪？”阿火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，没再叼回去，攥在手里，红毛底下那双眼睛不笑了，眉头拧成了一道黑线，“当真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刚才。他被铐走之后老赵直接来我门卫室报的信。现在人应该还在厚街治安队——你赶紧去找艳姐。”
强哥把老赵刚才说的原委从头到尾简略说了一遍——台干楼踹门扇耳光，后门巷子一打三，治安队带枪铐人，“李晨在东莞就认识那么几个人，霞姐那边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店里。要是她不在店里，咱们也得另想办法——但不能不找。你是他老乡，我是他老哥，这时候不找艳姐还能找谁。”
阿火把塑料桶往地上一顿，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，溅在强哥的解放鞋上。
“巷口大排档等我。别乱跑。艳姐不点头之前你千万别冲那边去，治安队那帮人现在看到恒发保安的脸就当贼抓。”说完把毛巾往桶里随便一扔，转身就跑，铁链子在窄巷子里哗啦哗啦响得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铁风铃。
跑过正街转角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卖炒米粉的三轮车摊子。
老板在身后骂了句什么，阿火头也没回，红毛在霓虹灯底下一闪一闪的，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火球。
艳艳发廊二楼的灯还亮着。
刘艳还没睡，靠在办公桌边上翻账本，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电话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凉茶，搪瓷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印。
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没盘起来，银色大耳环随着翻账本的动作轻轻晃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——这个月几家分店的流水，背街发廊交上来的管理费，下个月要结给供货商的尾款。
她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，眉头慢慢皱起来——有个分店的账对不上，差了一百多块。
阿火推开楼下玻璃门的时候门铃还没响完，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木楼梯。
布帘子被他扯得哗啦一下差点从挂钩上掉下来，楼梯嘎吱嘎吱响得比任何时候都急。
“艳姐——出大事了。”
刘艳抬起头，把账本合上。看到阿火那张脸——额头上全是汗，红毛底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唇因为跑太急有点发白。
她放下钢笔：“什么事。”
“李晨被抓了。王课长叫人打的，治安队带枪去宿舍，说要连夜送樟木头收容所。”
“带枪？”刘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，“说清楚——他从台干楼出来之后又去了哪。”
“他从台干楼出来之后回宿舍收拾东西，治安队直接开车到宿舍楼底下堵他。门卫室那个叫刁世棍的带队，好几个人，腰上都别着真枪。老赵拦了没拦住。他先打了王课长他老婆——扇了好几耳光，铁门都踹飞了。王课长叫人在后门堵他没堵住，阿坤他们三个人被他一个打趴了。”
刘艳站起来，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电话簿。
翻开找了两页，手指头顺着一排名单往下划——每个名字旁边都用圆珠笔写着电话号码和简短的备注。
“枪。治安队平时带警棍和对讲机就算够给面子了——为了一个没暂住证的打工仔，连枪都掏出来。”
她把烟叼在嘴里，打火机啪地点着，吸了一口，吐出来。
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慢慢散开，遮住了她的表情，“姓王的这是把治安队当自己家保安用了。樟木头那边我有认识的人——被送到樟木头的，只要还没进收容所大门就有办法捞。前提是今晚。天亮之后人编了号往里面一关，就不是一个电话的事了。”
拿起座机话筒，拨了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，然后有人接起来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。
“喂。我艳艳。你那有个情况——厚街治安队今晚抓了个湖南仔，没暂住证，被人打了。可能要转樟木头。”
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。
“叫李晨。二十出头，一米八几，湖南人。在恒发鞋厂打工。台干楼那边的事——对，就是打了姓王的老婆。他一个人冲到台干楼把人扇了好几耳光，铁门都踹飞了。姓王的叫人在后门堵他没堵住，后来报了治安队。你帮我问问——人被转走了没。没转走的话我想办法。转走了你帮我查收容编号。”
电话那头又问了几句。
“我知道——樟木头不是菜市场，不是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。但他要是还在厚街，今晚就得把人弄出来。天亮之后什么都晚了。”
刘艳把烟叼在嘴里，手指头在电话机旁边一下一下地敲着，像是在打算盘，“你帮我查清楚。这事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挂了电话，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。
她靠在办公桌边上，抱起胳膊，看着阿火。
“你先别慌。去找强哥，你俩去治安队门口蹲一会，打听下情况。不要冲进去，不要跟治安队的人正面冲突。就在门口看——如果看到有面包车从治安队后门开出来往北走，那就是转樟木头了。记住车牌号。要快。”
“艳姐——李晨这狗日的，连枪都不怕。”
“怕枪的不会一个人冲到台干楼扇王太太耳光。”
刘艳重新拿起账本，但没有翻开，手指头压在封面上，那双丹凤眼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，“去吧。他这条命，今晚得给他从规矩手里抢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