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街治安队后院的这间小屋,白天是个拘留室,晚上就是个闷罐子。
李晨被推搡进来的时候,布口袋勒在脸上几乎透不过气,后背撞上地板的同时,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。
手铐被卸了——不是治安队发善心,是铁门关上之前有个年纪大点的治安员过来给解开的,解的时候拍了李晨后脑勺一巴掌。
“老实待着。明天一早就送你去樟木头,老实蹲着少受点罪。”
铁门咣当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头顶上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,灯罩上糊满了不知什么年月积下来的油烟和飞虫尸体,光线昏黄得跟背街发廊的霓虹灯差不多,但没那个暧昧——这屋里只有霉味和汗馊味。
“新来的。”角落里一个声音飘过来,不高不低。
说话的人蹲在地上靠着墙,裤腿挽到小腿肚,脚上一双解放鞋磨得鞋底都快穿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两根。
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屁股在手指间转来转去,大概是被关久了闷得慌。
“你犯了什么事?”
“没暂住证。打了人。”李晨靠在墙上,把腿伸直,后背那几棍的闷痛还没散干净,肩胛骨往墙上一靠就隐隐发疼。
“打谁?”
“湾湾佬的老婆。还有保安队三个人。”
蹲着的那人愣了片刻,烟屁股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,赶紧又捏住了。
“牛逼。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进来的——我是没暂住证。你是真打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吴。四川广安人。在一家五金厂打杂,下了夜班在路边摊吃炒米粉,治安队骑着摩托车过来把我铐上去的。关了两天了,明天也得转樟木头。”
小吴把那半截烟屁股往耳朵上一夹,下巴朝对面墙角扬了扬,“那个老黄,广西玉林的,刚来厚街才两天,下了长途大巴在客运站门口就被铐走了。关进来之后基本不怎么跟人说话。跟他搭话他就点头,不搭话他就蹲着搓手指头。”
李晨往对面墙角看了一眼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那里,不抬头,也不看人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搓着掌心厚厚的茧子。
“那边那个呢。”李晨下巴朝灯泡正下方扬了扬。
“那个——虎门抓来的。二十出头,在塑料厂干了三个月临时工,被开除了,钱都没结清。出来找个小旅馆住,没暂住证,治安队堵在旅馆门口。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也不睡觉,就盯着地板看。盯了一天了。”
小吴把烟屁股从耳朵上拿下来又夹回手指间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问他话他也不答。我看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李晨没再往下接。
靠在墙上把腿伸直,后背那几棍的闷痛还没散干净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了,只听得见隔壁好像有老鼠在咬什么东西,簌簌响。
小吴大概是憋得慌。
被关了两天,除了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和铁门上送饭时的咣当响,这屋里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。
晚上躺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,窗口连月光都透不进来,闷得跟棺材一样。
现在来了个新的人,身上还带着打架的伤,他忍不住想说话。
“这地方关的基本上全是男的。”
小吴把那根烟屁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眼睛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“看不见女的。倒不是治安队专门抓男人——厂里招工本来女的就多,女工进厂后都会办证,所以抓来抓去全是男的。”
“那女的被抓进来呢?”
“女的。”小吴的烟屁股停在手指间不动了,“女的一被抓进来,有时候倒比男的更快放出去。但那不是往回家的方向放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放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了。有人说被弄去发廊了,有人说是桑拿,有人说是比桑拿更说不清楚的地方。”
小吴低下头,手指头抠着水泥地面上一条黑乎乎的缝隙,指甲缝里嵌满了泥灰,“反正被抓走之后就没人再见过。”
李晨没说话。
小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快要被走廊里巡逻皮鞋声盖过去。
“那些人在里面有关系,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。听说有的地方,跟外面那些发廊的老板有勾结。抓到有点姿色的女人,就想办法弄出来,然后搞去搞那种行业。你不听话就打,打到听话为止。出去就把你往发廊床上一推,门一反锁,你想跑都没路跑。”
“没人管?”
“谁管。现在的打工人胆子都小,更没有手机,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办。你让一个女的去报警——她连派出所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就算知道了,进去跟人家讲自己被治安队搞了,人家信谁?治安队手里有枪,她手里有啥。”
小吴把那半截烟屁股往墙角一摁,“反正人命不值钱,我出来之前我爹跟我说,在外面别惹事,惹事没人管你。他不是吓我——他是真知道。我表姐就是出来打工之后就没信了。家里人找了三年,找到最后都放弃了。”
“我村里也有过。”
李晨靠在墙上,下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,“我们那儿的。有个女的跟我差不多大,十八岁出来打工,说去深圳。头几年还寄钱回来,第三年就没信了。她妈去镇上派出所报案,人家说外地打工的失踪,找不回来,没立案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过了两年,有人在东莞樟木头一个天桥底下看见她——不是看见,是认出来的。蹲在垃圾桶边上翻吃的,疯疯癫癫的,腿是瘸的,脸上的疤跟被人用火钳烫过一样。叫她名字她就跑。村里派人去接她,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。到现在也没找着。”
小吴张了张嘴,好一阵没说话。
对面墙角的那个老黄忽然抬了下头,看了李晨一眼,眼睛里没有表情,只看了很短的一瞬,又把头埋下去了。
“像陈小花一样。”李晨说。
“陈小花是谁。”
“一个女的。四川达州的。之前在厚街鞋厂做了一阵子,后来她去搞沐足,正规的不怎么赚钱,就换了不正规的。被村里一个也来东莞打工的男的看见了,告诉她老公。她老公从工厂里偷了一壶工业硫酸,在旁边等着她出来——出来之后泼了她一脸。”
“眼睛差点瞎。嘴唇没了。整张脸,皮都没了。她去医院报警,人跑了。后来就在路边要饭。我遇到她,住在桥洞里。跟她聊了一会儿,她说自己名字叫陈小花,是她妈起的——她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。说现在没人敢看她的脸。”
小吴把烟屁股从手指间拿下来,盯着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虎门那个年轻仔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晨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开口。
“那她现在呢。”小吴问。
“活着。在路边要饭。”
“你见过的?”
“见过。还送过我。从她住的桥洞走到公交站。那天早上有雾,她站在电线杆底下,跟我招手。走了之后我看了她好久。”
小吴把烟屁股往墙角一扔,搓了把脸。
“命不值钱。”虎门那个年轻仔开口了,声音干得跟砂纸磨铁皮一样,眼睛还是盯着地板砖。
“我姐也是出来打工就没信了。四年了。我出来找她——人没找到,自己先进来了。”就说了这几句,然后又闭上嘴,继续盯着地砖。
老黄在对面墙根下搓着手指头上的老茧,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好像是从肚子里最深处翻上来的,憋了好久才吐出来。
“是啊。人命不值钱。”小吴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,眼睛盯着天花板,“我们这种人,在工厂搬一个月鞋底,还不如湾湾佬一顿饭钱。被治安队抓了,家里人也不知道。关在樟木头修半个月铁路,放出来没人管,遣送回老家自己再买张车票又跑出来。跑来跑去——跑到哪都跟老鼠一样。”
“老鼠还知道打洞。我们连洞都是人家给的。”李晨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了。
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又近了。
这次的脚步跟刚才不一样——不是慢慢悠悠地巡逻,是走得有点急,好像在讨论什么。
经过铁门的时候停了好一阵,没往门缝里探头,但能听见铁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压着嗓子的对话。
“——恒发那个湖南仔,明天一早送樟木头。别出岔子。上头有交代。”
“知道。手铐给他卸了,铁门上锁,外头加个插销。明天五点车来,你跟夜班说一声。”
脚步声又远了。
李晨靠在墙上,听着那串皮鞋声一前一后慢慢消失。屋子又安静下来,头顶灯泡嗡嗡响。
“你和我们一起送?”小吴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李晨把目光收回来,扫了一眼那扇小窗。铁条锈是锈了,但锈得不均匀——有两根看着是后来换过的,锈得浅,跟旁边的旧铁条焊口颜色明显不一样。
这窗是后来补过的,焊口没焊死,只点了几个点,“几点熄灯?”
小吴愣了一下:“十点左右吧。走廊那盏大灯熄了就不管了。反正里头也睡不着——这灯泡比蜡烛强不了多少,照得人脑门发昏。”
“能看清人?”
“勉强能。你要干啥?”
“找地方撒尿。”
“撒尿蹲墙角就行——反正这屋也没厕所,就墙角那个铁桶。”小吴往角落里指了指,然后忽然停住了。目光在灯下闪了一下,他好像明白了什么,但没往下问,只是把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,递过去。
“你抽不?”
“没火。”
“等会。十点熄灯之后我找找——老黄好像有个打火机。”
小吴往后一靠,把烟屁股重新叼回嘴里,压低嗓子,“不过你得想清楚。外面是后巷——黑灯瞎火,绕不好又绕进治安队大院。你一个人跑还行,别人带不出去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李晨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转。
小窗那两根新铁条,焊口浅,找到撬棍之类的硬东西能撬开。
问题是时间和动静。十点熄灯之后巡逻的会歇一阵,但后巷有没有人,围墙有多高,外面有没有狗——这些都不知道。
但不是不能试,在老家跑过山路,在中堂跑过摩托车追捕,在旅馆三楼跑过治安队的查房——这次得自己一个人从铁笼子里钻出去。
他靠在墙上睁开眼,望了一下那扇窄窗。
铁条后面是黑的,连月光都没有。
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楼缝远远地照过来一点,红红黄黄的一层层排过去,靠右边那排红光最密的地方大概就是浪淘沙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