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哥和阿火蹲在治安队对面的大排档门口。
两双眼睛盯着那扇大铁门,盯了快一个钟头。
铁门上头焊着一排矛尖似的铁刺,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,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的治安员。阿火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艳姐到底什么来头?你说她一个开发廊的,怎么连治安队的事都敢管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阿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红毛底下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他妈的跟艳姐也算是老熟人了——李晨进恒发之前霞姐不是跟艳姐认识好几年了吗?你不认识她?”
“认识是认识。但没打过多少交道。霞姐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艳姐的事。”
强哥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双喜,弹了一根递给阿火,自己也叼上一根,打火机啪地点着。
夜风把烟雾吹得七零八落,巷口那排霓虹灯在两个人脸上投下红一片绿一片的光。
“我就知道她是艳艳发廊的老板,浪淘沙这一片说话算数。别的全是听来的——有人说她背后有干爹罩着,有人说她是哪个黑帮老大的女人。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阿火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花,塞进马甲口袋。
“这事你要是问别人,还真不一定能问出来。我在艳姐店里干了一年多,有些事也是慢慢才听说的——她最早不是在浪淘沙混的。”
“深圳?”
“对。深圳。跟过一个香港老板。”
阿火靠在墙上,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着,眼睛望着治安队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。
“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,在深圳罗湖那边一个酒店当前台。那个香港老板比她大十几岁,有老婆的。骗她说会离婚娶她,她就信了。跟了他两年。后来他老婆发现了。”
“原配找上门了?”
“何止找上门。带了一帮人把她从公寓里拖出来,当街打了一顿,衣服都撕烂了。那个香港老板连面都没露。她身无分文地被丢在东莞常平,连回湖南的车票都买不起。”
阿火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手指间翻了两圈。
“那时候浪淘沙还不叫浪淘沙——叫烂淘沙。烂人的烂。”
“怎么来的?”
“九十年代初的时候,这条街上什么都没有,全是荒地。后来工厂多了,打工仔多了,发廊一家接一家地开。那时候没人管,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本地帮、四川帮、湖南帮,隔三差五就在巷子里打架。为抢一家发廊的保护费,能打出人命来。”
阿火把烟叼回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她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从发廊洗头做起。给人家洗了两年头,攒够了钱,自己开了一家小店——就是艳艳发廊的前身。”
“开第一家店的时候,隔壁是四川帮罩的,每月都来收保护费。她不给。后来那些人就来找麻烦——堵门,砸玻璃,在她店门口泼油漆。她就坐在店里,一把推子一把剪刀,照常做生意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那些人再也没来过。”
阿火弹掉烟灰,烟灰飘起来被夜风吹散,洒在塑料桌上。
“怎么没来的,她自己从来不讲。有人说她背后有干爹罩着,东莞哪个部门哪个领导是她干爹的熟人。有人说她后来跟过一个很有势力的人——不是被包的那种,是能调动人马的那种。也有人说白道上有人想睡她,她不干,但那人对她又忌惮三分。”
“为什么忌惮?”
“因为她手里有账本。”
强哥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“什么账本。”
“艳艳发廊的账本。不是发廊的流水账——是这一片黑白两道往来的账。”
阿火把声音压低了,虽然周围只有大排档老板在炒菜,锅铲敲铁锅当当作响,没人注意他们。
“每年过年她给哪些人送过红包,哪些人收了,哪些人没收,哪些人收了之后帮她办过事,哪些人收了之后翻脸不认人——她全记在账本上。这账本要是落到别人手里,浪淘沙这条街上至少有一半人要倒霉。”
“真有这东西?”
“传说,反正我见过。”
阿火弹掉烟灰,看着强哥的眼睛。
“有一回我给她送夜宵,她正在翻那个账本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数字,用红笔蓝笔圈了好几层。她看见我进来就把账本合上了,一个字没说。但那个本子——皮的,黑皮封面,侧面磨得发白,肯定是很多年了。”
“那她捞李晨——”
“她捞李晨,不是因为心善。”
阿火把烟叼回嘴里,往后一靠,靠在墙上。
“是因为她觉得李晨能用。你记不记得李晨第一天到浪淘沙,在清远服务区丢了行李?是艳姐帮他捡回来的。那时候艳姐就开始查他了——万籁声武校,打架,被人追了三条田埂,王寡妇那条河。她查他查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她捞人不是发善心——是看准了。李晨这个人有本事,有义气,能打。这种人放在身边,用得着。”
“当年她捞我也是这样——我在背街给人家跑活,人家不给钱,四个人堵我。她一个眼神,那些人全退了。从那天起我就死心塌地跟着她干活。”
“那霞姐呢?”
“霞姐也是她捞的。”
阿火把烟头摁灭在塑料桌上。
“霞姐当年从厂里出来,工作没了,暂住证也过期了,在浪淘沙巷口蹲了好几天找不到活。是艳姐把她介绍进金蜜池桑拿的。那时候艳姐自己刚从深圳过来没多久,脚跟都没站稳,先把霞姐安顿好了。后来霞姐能在金蜜池当上领班,也是艳姐在后面帮她打点的关系。”
“艳姐在浪淘沙能开四家发廊,靠的不是脸——是这个。”
他抬起右手,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会用人,会看人。手里有一帮愿意替她跑腿办事的人。我一个。以前还有几个湖南老乡,后来有的回老家了,有的去了虎门。但她说一句话,那些人随时能回来。”
“所以她今晚打那两个电话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她从来不是临时起意。她打第一个电话之前,心里已经把后面三步都算好了。”
阿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眼睛盯着治安队那扇紧闭的大铁门。
“等着吧。她说捞,就一定能捞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