艳艳发廊二楼的灯还亮着。
阿火跑出去快一个钟头了,刘艳靠在办公桌边上,把凉茶倒进搪瓷杯里,喝了一口又搁回去。
’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电话旁边搁着账本,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。
她把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点着,吸了一口,手指头在电话机旁边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然后拿起话筒,拨了第一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——这回响了七八声,然后有人接起来,声音懒洋洋的,旁边还有麻将牌哗啦哗啦响的声音。
“喂。我艳艳。这么晚打麻将能不能先停一停,帮我查个人。”
刘艳把烟叼在嘴里,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
“厚街治安队今晚抓了个湖南仔,叫李晨。恒发鞋厂那边的事,打了台干楼姓王的老婆。对,带枪去的。你帮我问一下人现在还在不在治安队,还是已经转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她拿笔在纸上飞快记了几行字,字迹很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如果还在厚街,你想办法把那个内部报递压一压。他们往上送人的时间是明天早上五点——只要天亮之前送不出去,人就有办法。对,压到明天中午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把烟叼在嘴里,又拨了第二个号码。
这次接得很快,响了不到三声就有人喂了一声。
“喂。我艳艳。你上次说樟木头那边你有认识人——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收容所当班。”
“还在是吧。”
她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。
“你帮我问一下,今晚厚街治安队要送一个人过去,叫李晨,湖南人,二十出头,一米八几。对,我让人在厚街这边尽量拖住——但万一拖不住,你那边帮我接一下,别让他在收容所里挨打。关在里面可以,别碰他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好一阵。她拿笔在账本上记了两个字——一个名字,一个电话。
“欠你一个人情。改天请你喝茶。”
挂了。
她把笔搁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。
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没盘起来,银色大耳环在日光灯下轻轻晃。桌上那杯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,搪瓷杯沿上印着的半个口红印也干了好一阵。
睁开眼,又拿起话筒,拨了第三个号码。
这个号码她不太常打,但每次都记得很清楚——厚街治安队今晚值班室的座机,号码她记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治安队值班室。
矮胖治安员正把腿跷在桌上,对讲机的天线歪在一边,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,正翻着一本过了期的《羊城晚报》。电话响了,他斜了一眼,没立刻接。响了三四声,才懒洋洋地拿起话筒。
“喂。”
“我刘艳。艳艳发廊的。”
矮胖治安员的腿从桌上放下来了。把报纸往旁边一推,坐直了身子。
“艳姐。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那个李晨,没转走吧。”
“没、没转走。明天早上五点送。”
“没转走就好。你现在去把铁门打开,让他走。”
“艳姐,这人打了人——台干楼那边铁门都踹飞了,王太太的脸现在还肿着。恒发王课长打了电话——”
“你不用管那个湾湾佬。”
刘艳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。
“恒发王课长那边你帮他传个话——就说人是我接走的。他想要人,让他来找我。他老婆那边也这么说。你自己掂个轻重,湾湾佬手再长也只伸得到厂里,出了恒发大门,这厚街的事就不归他管了。”
“艳姐,这事——”
“现在就放人。我能现在才打这个电话给你,就是跟你上面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,有事我给你兜着,不会让你难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。矮胖治安员把话筒夹在肩膀上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。
“行。我现在去开门。艳姐——这事就这么了了。”
“放人吧。”
刘艳挂了电话,把话筒搁回座机上。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,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结成厚厚一层。
刘艳的电话刚挂,就有两个电话接连打进治安队值班室,层级一个比一个高,都是让马上放入。
拘留室里。
李晨正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从老黄那双破解放鞋上扯下来的一截铁丝。
铁丝很细,但够硬,他把它弯成一个小钩,眼睛盯着门上的锁扣。熄灯已经过了好一阵了,走廊里那盏大灯灭了,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嗡嗡响着。
小吴靠在对面墙上,嘴唇动了一下,压低嗓子:“你那个——能行不。”
“窗上那两根新铁条焊口浅,找根撬棍就开了。以前在武校天天翻墙,这点高度摔不了。”
李晨把铁丝弯成一个小钩,往门缝里探了探,试了几下锁扣的簧片,如果开不了锁就钻窗出去。
小吴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身子往后一缩,给他让出一块空间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的皮鞋底那种慢悠悠的节奏,是治安员靴子踩在水泥地上那种又急又不高兴的步子,像是被人从值班室赶出来的,嘴里还嘟囔了句什么。
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。
门口站着两个治安员。高个子手里拿着钥匙,矮个子手里提着手电筒,光柱往屋里扫了一圈。
李晨下意识的反应比大脑更快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是还没到五点吗,这么快就要送樟木头了。
铁门弹开的一瞬间,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。
一脚踹在高个子的膝盖窝上。
高个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倒,钥匙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滑了老远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,膝盖骨撞在门框的铁边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矮个子还没来得及举起手电筒,李晨已经侧步钻进他腋下,顺势一掌拍在他后背上,手劲使了个绊。
矮个子往前踉跄两步,手电筒滚在地上,光柱在墙角乱晃,人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对讲机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,滋滋响了两声又断了,手铐挂在腰上跟着晃得叮叮当当。
铁门咣当一下弹在墙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李晨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铁门。
走廊很短。
拐一个弯是值班室门口,桌上的电话话筒还搁歪了。再拐一个弯就是后院那道围墙——两米出头,墙头没有铁丝网,墙根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卷生锈的铁丝。
在万籁声武校天天练攀墙翻障壁,翻得比吃饭还快。
双手抓墙头,一蹬一翻,整个人就从围墙上翻了过去。
手在墙头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从掌心滚出来滴在墙根的杂草上,但他连停都没停。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卸了力,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浪淘沙方向跑。
院子后巷地上,两个治安员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。
高个子把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,嘴里啐了一口血,膝盖上的淤青隔着裤子都能看见。
“你他妈跑什么跑,赶着去投胎啊,本来就是要放你走!艳姐打电话来捞的你!你打人干嘛——”
矮个子靠在墙上,拿手电筒照了照旁边那卷被踢翻的铁丝,又照了照围墙顶上被踩掉的半块砖头。
“这湖南仔手脚也太快了——开门说放人,话还没说出来人就没了。我他妈话都没说完——”
他弯腰把对讲机捡起来,耳机线断了一截,对讲机外壳裂了道缝,但还能开机。
“我跟值班室说人跑了——不是跑了,是放了。跑了还放的——都是你他妈开门太慢了。”
“你没说清楚——你开门的时候他那表情你看见了没,他就以为咱们是来送他走夜路的。”
“我哪来得及。你刚把钥匙插进去他就踹过来了。你那膝盖还疼不疼。”
“疼——很疼。这小子脚上力道真他妈重。难怪阿坤他们三个人没打过他。”
高个子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往巷口走,手电筒的光在后面晃了好一阵。
治安队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。
接电话的是另一个治安员,拿起话筒喂了一声。电话那头是刘艳的声音。
“人放出去了没。”
“放出去了。但是——他跑了。”
“什么叫跑了。”
“就是——我们刚打开铁门,还没来得及说放人,他就把我们两个人都打翻了。翻后墙跑的。应该是往正街方向去了。艳姐,这事——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很短促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
“知道了。让他跑吧。他跑完自己会回来。”
刘艳挂了电话,把烟叼在嘴里,靠在椅背上。
楼下,阿火正蹲在巷口大口大口地抽着烟,听见远处治安队那排铁皮房子后边传来的阵阵狗叫声。
强哥在旁边弹掉烟灰,声音被夜风吹得一半听不太清:“他这是——又跑了?”
阿火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笑得铁链子在裤子上哗啦啦抖。
“这狗日的——放他走他跑得比谁都快。人家治安员开门说放人还没说出来呢,他就打翻两个翻墙跑了。赶得上专业逃跑的了。”
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红毛在霓虹灯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走吧——去巷口等他。这浪淘沙是他的老窝,他跑完一圈肯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