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翻过治安队后墙,落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子。
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,往前踉跄了一步,手撑在墙根的垃圾桶盖上稳住了身形。
桶盖被压得哐当一声响,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他没回头。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往南跑,跑过水果摊门口那摞高高的甘蔗,跑过一家门口还亮着粉红色霓虹灯的发廊,跑过正在收摊的炒米粉三轮车。
老板正弯腰往塑料桶里倒刷锅水,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闪过,骂了句“赶着投胎”。
李晨没停,一直跑到浪淘沙背街深处。
喘得厉害。
后背挨的几棍还在闷闷地疼,肩胛骨往墙上一靠就发胀。
手上被碎玻璃划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,但掌心里那点血迹还没干透,黏糊糊的,低头看了一眼,用另一只手的袖子随便擦了一下。
得先找个地方猫一晚。
明天一早去恒发门口堵那个叫刁世棍的,再找王太太把事算清楚——打完就跑,去虎门也行,去深圳也行。反正恒发是回不去了,走之前在东莞最后再打一顿。
正要转身往正街方向走,忽然从电线杆后面伸出一双白花花的手臂,一把箍住他的腰。
力道不大,但特别突然。
整个人直接从背后贴了上来,两团软绵绵的东西隔着薄薄的吊带裙压在后背上,热乎乎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直往他脊梁上窜。
接着就是一声拖得又长又嗲的“靓仔——”,尾音往上翘了好几个调,像一只猫从他耳朵眼里往外爬。
李晨整个人像被电棍捅了一下。
肩膀猛地往上一耸,本能反应差点把人从背后甩出去,硬生生收住了手。
在武校练了三年,拳头比脑子快,但后脑勺传导过来的触感告诉他——这是个女人,不是治安队。
“你、你干嘛——突然窜出来抱住人,会把人吓死知不知道。”
箍在腰上的胳膊松开了。
李晨转过身,面前站着个女的。
吊带裙,玫红色,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肩膀,脚上一双厚底松糕鞋,脸上化着浓妆,蓝眼影,玫红色口红,嘴唇饱满得跟刚洗完热水澡似的,在霓虹灯底下反着湿润的光。
左眼下面有颗黑痣,不大,但位置长得特别巧——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就往后挪了挪,跟着一个圆圆的酒窝一起往上飘。
“吓死了更好。吓死了妹妹好好心痛一下你——走,上楼坐坐嘛。”
“我不是来发廊的。我刚从那边跑出来——没暂住证。”
“治安队?”大波妹的笑容收了一瞬,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刚从治安队翻墙跑出来。在你这里睡一觉行不行。”
大波妹愣了一下。
那双刷满睫毛膏的眼睛在他脸上、肩膀上、裤腿上扫了一遍——裤腿膝盖上全是灰,手掌心还有没干透的血渍,工衣领口被扯歪了一个扣子,领口的线头脱了好几根。
她把刚才那娇嗲的尾音压掉了,偏头往巷口又扫了一眼。
“治安队的人不会过来吧?你可不能害我被抓——我暂住证是真正办的,被查到收容就麻烦了。”
“给你十块。就睡一觉。天亮之前走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行?”
李晨没说话。大波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脑袋往左边一歪,那颗黑痣又飘了起来,咧开嘴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嗲笑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,捡到便宜了。
“要。怎么不要——十块也是钱。比我接个快枪手还省力气。”
她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钞票,对着霓虹灯照了一下,往胸口吊带裙的小荷包里一塞,塞完之后还在外面拍了两下,“你这个人蛮有意思。别人来这里都是花钱办事,你花钱睡觉——你是不是信佛的,来我这里修行?”
“我信跑的。”
大波妹咯咯笑起来,松糕鞋在碎石子上碾了碾,高跟鞋的细跟在石子缝里卡了一下,她踢了块小石子,把鞋底翘起来拔了两下。
“跑去哪?跑进我这里——算你运气好。今天星期一,生意肯定差,房间空着也是空着,十块钱白捡。”
这是一栋四层握手楼。
一楼是发廊门面,铝合金玻璃门,门口贴着“洗剪吹20元”的红字。
二楼以上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小隔间,墙是纸板做的,不到顶,刷了一层薄薄的劣质白漆,好几个地方翘了皮,露出里头发黄发霉的纸板芯。楼道里没有灯,只有每层拐角处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隔壁楼的霓虹灯光。
大波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,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李晨。”
“我叫小苹果。”
“小苹果?”
“对。小苹果。我爹说小时候脸蛋红红的,像我村里种的苹果。”
她靠在拐角的墙上,从吊带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火柴光照亮了她侧脸——睫毛膏刷得有点糊,左眼下面的那颗痣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就没了。煤矿塌了。不说这个——上来吧。”
推开二楼最里头一间小房间的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角,床垫上铺着张破了边的凉席,靠墙搁着个塑料盆和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。
旁边的纸箱子上搁着一把桃木梳,梳齿上还挂着几根长头发。
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从《故事会》上剪下来的漫画,漫画上画着一对小情侣坐在公园长椅上,边上被潮气洇出一圈黄印。
“就这儿。别乱翻我东西——我东西不多,丢了什么我一眼就知道。被子在床底下,自己拉出来铺。”
“谢了。”
李晨把被子从床底下拉出来,抖了抖灰,铺在凉席上。折叠床被他压得嘎吱一声响,弹簧估计好久没承受过男人的重量了,抗议似的往下陷了一截。
大波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嘴里叼的烟弹掉烟灰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李晨自己翻开被子露出来的肩膀轮廓,啧了一声,用下巴往楼下指了指:“你这样——你睡这儿,我这今晚准没生意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往这儿一躺,就这身板——我往门口一站,你说你是来睡觉的,谁信?我看今晚这一片都别想接一个客了。”
李晨没理她。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。
大波妹的高跟鞋嗒嗒嗒下楼去了。
楼下发廊门口传来她的笑声,跟巷子里别的女人的笑声缠在一起,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,她扯嗓子喊一声“靓仔洗头吗”,嗓门亮得能穿透两层楼板。
然后奇了怪了。
平常星期一晚上背街发廊的生意确实不好——街上闲逛的男人要么在网吧里泡着,要么厂里加了夜班还没出来。
但这天晚上不一样。李晨刚躺下没多会儿,楼道里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的急促声响。
“妹妹——开工了!”
大波妹从楼下噔噔噔跑上来,经过小房间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李晨正背对着门口躺在那张折叠床上,被子拉到肩膀,露出一截工衣领口。
她把门缝拉大了些,朝里头低声说了句:“你给我好好睡——你一来,巷子里全是人。”然后转身往大房间跑,边跑边撩吊带裙的带子。
第一个客人是个瘦高个,戴眼镜,看模样像哪个厂的仓库管理员,被大波妹拽着胳膊往楼上拖,一边走一边说“你慢点你慢点”。
前后脚不到几分钟,就听见大房间床板噼噼啪啪在响,停了一阵之后好像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瘦子,再停了一阵,忽然床板又开始响。
李晨在心里帮她数——第三个,第四个。
接着又一个被拽上楼,这一个塌肩,步子格外短,上楼时一直哼哼唧唧说洗个脚就好。
第五个走没多会儿,巷口又有人在喊“小苹果——小苹果在不在”,鞋跟还在楼梯上还没踩稳,就已经松开房间的门把手冲楼下挥手:“在在在——你等一下妹妹穿个鞋!”
生意好得离谱。
到了后半夜,大波妹又噔噔噔跑上来,这次手里多了个搪瓷盆,盆里搁着两片切开没吃完的橙子,嘴里还叼着半片。
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把搪瓷盆往折叠床旁边的纸箱子上一搁,橙子的清香瞬间飘满了整间小屋子。
“你是不是财神转世?你一来我这生意好得不像人。”
“你骂我?”
“夸你嘛。”大波妹把嘴里那半片橙子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,拿手背擦了一下,“平时星期一晚上能接两个就不错了,今天到现在已经第五个了——不对,第六个还在楼下等着。你是不是属财神爷的?”
“我属兔。”
“那你就是财神兔。你明天别走了,我给你铺个新凉席——不,我给你买张行军床。你就在这儿睡,我给你打钱——不,我跟你分红。三七开。”
“你七我三?”
“呸。我六你四——不行,我七你三。你得给我留点嘛。我出力你出屁,现在坐在走廊上抽烟不上工的那几个非得气死。”
“刚才谁跟治安队说快追我?”
“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。你刚跑进来的样子好傻——像条刚从河里被捞上来的黑泥鳅。”
小苹果又往门缝里探了探头,那颗黑痣往上一飘,凑近了放低声音,“你睡你的。今晚好多男人要照顾——妹妹去忙了。”
搪瓷杯里那两片橙子搁在李晨旁边,橙汁洇湿了纸箱的一角。
李晨躺在折叠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隔壁大房间又传来了床板的嘎吱嘎吱声,那个声音很有节奏,他也不去数了。
刚才来时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被这趟几乎快折腾没了,现在脑子里想着的第一件事是——等天亮。
天亮了先去恒发门口堵刁世棍。
然后找王太太。
打完了,再想办法找到阿芳,把她也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