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了。
浪淘沙正街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上去,早点摊的三轮车从巷子里推出来,煤炉上的蒸笼冒着白气。
小苹果还在折叠床上缩成一团,吊带裙的带子彻底滑到臂弯,毛毯蹬到膝盖底下也没醒,打着细细的呼噜。
李晨把叠好的被子搁在床尾,轻手轻脚拉开小房间的门。
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拎着鞋走到楼梯口才弯腰穿上。
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——昨晚被碎玻璃划的那道口子刚结痂,一弯就绷得疼。
巷口肠粉摊已经摆开了。老板是昨天早上那个围着围裙的女人,正往铁板上倒米浆,刮板当当敲了两下,抬头看见他。
“肠粉,加蛋。”
“好嘞。”
李晨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搁在摊子上,硬币在铁皮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肠粉端上来,低头吃得很快。
吃到一半想起阿芳说过“肠粉加蛋加肉”,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,又把老板叫住多加了一个蛋。
老板把鸡蛋磕在铁板上,滋啦一声,蛋液在米浆上铺开,被刮板卷进肠粉里。
阿芳说过,等发了工资去吃潮汕砂锅粥,二十块一锅的那种,两只螃蟹半斤虾。
没等到发工资,她就被王太太塞进面包车拉走了,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把空盘子往旁边一推,站起来,往恒发鞋厂方向走。
恒发厂区西边有一段围墙。
高度比治安队的后院墙矮了将近一尺半,墙根堆着几摞废弃的鞋底模具,铁模子上锈迹斑斑,长满了杂草。
翻墙的位置是早就在脑子里记好的——以前在成型车间搬鞋底的时候,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坐在这段围墙底下抽烟,围墙对面那栋保安宿舍几扇窗户哪扇关哪扇开,早看熟了。
双手攀上墙头,脚下一蹬一翻。
整个人从墙头翻过去,落在厂区里头,膝盖微弯卸了力,脚底板踩在碎石子地上没有发出太大动静。
保安宿舍在厂区北边,一栋两层水泥楼,跟普工宿舍隔着一个篮球场。
这个时间点,上白班的保安已经去门卫室接班了,上夜班的刚下班,应该在冲凉睡觉。
整栋楼安安静静的,只有二楼走廊上晾着几件没干的保安服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一只黄猫蹲在楼梯口舔爪子,看见李晨走过来,竖起尾巴喵了一声,跳上窗台跑了。
刁世棍的房间在一楼最里头。门没关严,虚掩着一条缝,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混着蚊香和汗馊的味道,还有啤酒的馊味。
刁世棍有夜班喝啤酒的习惯——每晚下了夜班先开一瓶珠江,喝完了再睡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,不喝酒睡不着。李晨站在门口听了一阵,里头没有动静,只有呼噜声一长一短,很有节奏。
推开门进去,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光线很暗。
一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在墙角,下铺上躺着一个矮胖的身影,背朝外,面朝墙,正打着呼噜。
啤酒瓶搁在床头柜上,旁边还有半碟没吃完的花生米,花生米的碎壳洒了一地。
地上还扔着一条脏兮兮的保安服裤子,皮带没解,裤腿翻了个面。
李晨走到床边,弯腰把下铺床尾那床备用被子卷了起来。动作很轻,被面摩擦的声音被刁世棍自己的呼噜声盖得严严实实。
两只手把被子展开,对准刁世棍的脑袋,猛地往下一蒙。
被子从后脑勺盖过去,包住整个头和肩膀,接着拳头就像雨点一样隔着被子砸了下来。
一拳砸在后背上,一拳砸在肩膀上,第三拳擂在腰眼上。
“谁——谁——唔——”
刁世棍在被子里闷声惨叫,两条胳膊乱挥,想扯开被子,但被子被李晨卷成了一个筒,越挣裹得越紧。
啤酒肚从被子的缝隙里挤出来,花生米碟子被他的脚蹬翻了,碎壳飞了一地。
“你他妈的——知不知道老子是谁——救命——保安——”
“老子是你祖宗。你昨晚带路铐我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?”
李晨隔着被子一拳砸在刁世棍的肩膀上。
能感到拳头底下那层肥肉震了好几下,骨头倒不硬,全是松垮垮的肥膘。
刁世棍又从被子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惨叫,两条腿乱蹬,脚后跟砰砰砰敲着床架。
铁架子被踹得晃了好一阵,但他整个人被被子裹得死死的,怎么也翻不过来。
“我、我没笑——不是不是,我笑了但不是我带的队——是治安队自己来的!王课长打的电话!我就是个保安,又不是我一个人——”
“你把治安队带上四楼的时候不是跑在最前面?”
“那是他们让我带的——我不带他们扣我工资——哎呦——”
李晨又擂了一拳,打在腰间那一圈肥肉上。
刁世棍闷哼一声,整个人弓成虾米,啤酒肚从被子缝里鼓出来,白花花的一截。
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,啤酒渍还在肚脐眼边上凝着。
他干嚎着往床垫上捶了好几下,床垫弹簧被他这身板震得嗡嗡响,搪瓷杯也跟着从床头柜上弹跳下来,咣当砸在水泥地上,杯子里的牙刷和牙膏飞出去老远。
“还有王课长。他最近哪天不在台干楼?”
“他他他——他周三不在!周三去东莞市区开会——今晚就不在——你去打他,打他——别打我了,我求你了别打了——”
李晨把被子又往紧里卷了半圈,拳头抵在他后背凸起的脊椎骨上,没有马上砸下去。
“王太太在哪。”
“台干楼二楼卧室!她今天肯定在!她脸肿了还没好,王课长不让她出门——她自己也不出门——她怕人看见——”
李晨松开被子,站起来。
刁世棍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,还在闷声哼哼。
两条腿从床沿上垂下来,脚上还穿着昨晚的尼龙袜子,袜底破了个洞,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。
啤酒瓶倒在枕头上,瓶口没喝完的半口酒洇出来浸湿了枕巾,沿着枕芯的棉布纹路一圈一圈往外晕。
花生米碎壳粘在他后背的被子上,几颗完整的被弹得到处都是,有一颗还卡在床板和墙的缝隙里。
床架还在轻微摇晃,搪瓷杯滚到了墙角,牙刷掉在门缝边上。
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:“以后再带人抓老乡,我把你连人带被子从二楼扔下去。”
刁世棍在被子里呜呜地应了一声,听不清是求饶还是骂人。
被子裹得太紧,连点头都点不了,只能看见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微微抖了一下。
李晨拉开门,晨光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把地上那只搪瓷杯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走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,二楼晾着的保安服还在风里轻轻晃,那只黄猫又回来了,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他,尾巴在晨光里一甩一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