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刚从围墙上翻下来,脚底板还没踩实,两只胳膊就被人从左右同时按住了。
左边那只手戴着金戒指,无名指上箍得紧紧的,指节粗短。
右边那只手袖子捋到胳膊肘,露出几道被剪刀划的旧疤,红毛在太阳底下炸得跟着了火一样,铁链子在裤腿上哗啦哗啦响。
“吊毛!你是不是有病!”
阿火一把揪住李晨的领口,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“艳姐已经把你从治安队捞出来了——你还回厂里打人干嘛?你知不知道王课长刚才报了警?治安队的人现在就在门卫室喝茶,说这次必须抓到你送樟木头,不收容直接关!”
强哥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李晨的肩膀,另一只手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,烟灰弹了李晨一裤子。
“你跑出来之后去哪了?我们俩在巷口等了一宿,大排档老板收摊了我们还蹲着。阿火说你肯定跑回浪淘沙了,我说你肯定还在巷子里猫着——结果你天一亮翻墙回恒发打人?”
李晨被两个人按在围墙上,后背贴着墙皮,墙头上昨晚上被他踩掉的半块砖头还在脚边碎着,一脸懵。
“什么捞出来?我自己从治安队翻墙跑出来的好不好。”
“你跑个鸟!”
阿火松开他的胳膊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拍得李晨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你蹲在铁笼子里的时候艳姐打了三个电话!第一个压住内部报递不让把你转樟木头,第二个跟收容所打了招呼说万一转过去别挨打,第三个直接把厚街治安队值班室的座机打通了让他们开铁门放人。你以为治安队吃饱了撑的大半夜开铁门让你出来透气?人家都说了放你走——你倒好,一脚踹翻一个,又把另一个也给打了,翻墙就跑了。你跑个什么劲!”
李晨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昨晚那扇铁门被拉开的瞬间又浮上来了——高个子手里拿着钥匙,矮个子提着电筒,光柱往屋里扫了一圈。
他以为他们是来送他去樟木头的,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一脚踹过去,侧身钻进腋下,顺势绊倒,然后翻墙就跑了。
“我哪知道。他们开门的时候又没说放我走。”
“人家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踹过来了!”
强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碾灭,碾得烟屁股扁扁地贴在水泥地上。
“行了别在这里逼逼叨了。王课长报了警,治安队现在满街找你——我刚才从门卫室那边过来,听见刁世棍在里头哭,说被蒙在被子里打了好几十拳,脸都打肿了,床都差点踹散架。厚街你是待不下去了。跟我去见艳姐。”
阿火拽着李晨的左胳膊,强哥押着右肩膀,两个人像押犯人一样把他从巷子里拖出来。
穿过正街的时候,卖炒米粉的三轮车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锅铲。
艳艳发廊的玻璃门擦得透亮,门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阿火往楼上喊了一嗓子:“艳姐——人带来了!”
木楼梯嘎吱嘎吱响,李晨被推着上了二楼。
刘艳靠在办公桌边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没盘起来,银色大耳环在日光灯下轻轻晃。
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电话旁边搁着账本,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。搪瓷杯里的凉茶已经见底了,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印。
她看见李晨进来,把烟叼在嘴里。
打火机啪地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慢慢散开。
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工衣领口扯歪了,裤腿膝盖上全是灰,手掌上那道痂暗红暗红的,脸上倒是没挂彩,就是眼睛底下青了一圈。
“你可真是个牛人。我没看错你。”
她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。
“昨晚把你从治安队捞出来,本来想让你在浪淘沙躲几天。你倒好——连夜翻墙回恒发,把刁世棍蒙在被子里打了一顿,又摸进台干楼把王课长也给打了。你知道王课长刚才报警了吧。治安队现在满街都是你的协查通报——没暂住证、打台干、袭警,三条加一起,抓到直接收容遣返。弄不好还要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打?”
“不打白不打。反正已经打了,打完再跑。”
李晨把后背往墙上一靠。
刘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短促的笑,把烟叼在嘴里,翻开账本新的一页。
“那个王课长只是条狗。你打了狗,狗的主人还是会生气的。”
“他的主人是谁。”
“当然是他老板。恒发鞋厂真正的老板——林志明。湾湾人,在东莞开厂十几年,一年产几百万双鞋出口到美国。人家在厚街能开这么大一间厂,没有后台还怎么混。王课长只是他请来管生产的课长,你打了他手底下的人,他面子上过不去。所以至少在厚街,你不能待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我在塘厦还有一家店。前年开的,本来生意还可以。但最近被当地一帮混混盯上了,隔三差五来店里闹事——堵门、砸玻璃、在门口泼油漆。上个月他们在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把客人都吓跑了。店长换了三个,全被他们打跑了。现在店里只剩一个洗头妹,房租还欠了两个月。”
她把笔搁下,抬起头看着李晨。
“你要是能把那帮混混搞定,把店重新做起来,我给你两成股份。”
“两成?”
李晨把后背从墙上挪开。
“让我去给你卖命,就给两成?不行。最少给我六成才够。”
阿火在旁边噗嗤笑出声,铁链子在裤腿上抖了两下。
强哥也摇头,从兜里掏出红双喜弹了一根叼在嘴里。
“六成。”刘艳把烟叼在嘴里,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一下,那双丹凤眼眼尾往上挑,看不出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。
“你知道一家发廊一个月流水多少?你知道两成是多少钱?你在恒发搬一个月鞋底才三百二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知道我知道——你能从清远服务区帮我捡回行李箱,能从治安队手里把我捞出来,现在又让我去塘厦打混混——肯定不是看我长得帅。你要用我,我也得有个价。”
“四成。多一成都不行。”
“五成。”
“四成。再还价你就自己去深圳。”
“四成半。”
刘艳沉默了一阵。
把烟叼在嘴里,手指头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嘴角往上翘的笑,是那种被人砍价砍到正好踩在心理价位上的笑。
“成交。”
她把烟叼在嘴里,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两行字。
字迹很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然后把纸撕下来推到桌子对面。
“四成半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半年之内把店做到盈利。做不到的话股份收回,你乖乖回来给我当洗头小弟。”
“还有别的条件没。”
“有。你去了塘厦,不能再用‘李晨’这个名字。恒发那边报了警,你的名字现在挂在治安队的协查通报上。我给你弄一张暂住证,换一个新名字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暂住证申请表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还有——那个店之前叫‘艳艳发廊塘厦分店’,你接手之后自己改个名字。在塘厦那地方,店名不响亮,混不走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刘艳靠在椅背上,把烟叼在嘴里。
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,正街上人来人往,大排档的锅铲声从巷口传上来,混着收音机里的粤语歌。
“等你把塘厦的店做起来,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。现在说多了你脑子装不下——你这个人,拳头比脑子快。不过也好。塘厦那帮混混,需要的不是脑子,是拳头。”
李晨拿起桌上那张纸,折好放进裤兜里,跟那张阿芳留给他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纸条上还是那行字——肠粉钱。自己买。别饿死。
纸条背面那行更歪的“李跑跑他爹”已经快被磨得看不清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今晚。阿火送你去塘厦,那边的钥匙和地址他会给你。暂住证明天让人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