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霞是中午接到消息的。
金蜜池桑拿的大堂里香薰喷雾还在一下一下地喷,她刚把夜班的技师排班表压在文件夹底下,前台新来的服务生就慌慌张张跑过来,说恒发那边出事了——一个湖南仔半夜打了台干,治安队都出动了,还带了枪。
曹霞手里端着的搪瓷杯晃了一下,茶水泼在大理石台面上,她一把抓住服务生的袖子。
“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好像姓李,个子很高,一拳能把人打飞的那种。”
曹霞松开手,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,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,跟值班经理说了句“请假,晚上回来”,抓起手提包就往门外走。
高跟鞋踩在浪淘沙正街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又快又急,路上差点撞翻一个卖水果的三轮车摊子。
老板在后面骂了句“赶着投胎啊”,她头也没回。
艳艳发廊二楼的日光灯还是亮着的。
李晨刚从刘艳手里接了塘厦分店的钥匙,正蹲在楼梯口跟阿火对火抽烟。
阿火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花,刚要点第二根,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高跟鞋声,布帘子被一把扯开,哗啦一声差点把挂钩扯掉。
“李晨!”
曹霞站在楼梯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黑西装外套扣子没扣好,里头的白衬衫领口歪了一边,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黑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脸上的妆还是昨晚上班时化的,眼影有点花了,睫毛膏在眼角晕出一小团黑。
她把李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——工衣领口扯歪了,裤腿膝盖上全是灰,手掌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暗红暗红的,脸上倒没挂彩,但眼睛底下青了一圈。
“你搞什么名堂,到台干楼扇王太太耳光,被治安队抓到关起来,又翻墙跑出来,还回厂把保安蒙在被子里打了一顿,还把王课长也给打了。你是不是疯了!你知不知道治安队现在满街都是你的名字,抓到就要送收容遣返,还要判刑。”
“霞姐——”
“你给我死回老家去,别在这里惹事连累我。”
曹霞抬手就在李晨肩膀上捶了一拳。
力道不算大,但捶得他往后晃了半寸,手里夹的烟差点掉地上。
阿火在旁边蹲着,把打火机往马甲口袋里一塞,往楼梯口缩了半步,看这架势不打算掺和。
“你来东莞第一天我就跟你说了别惹事别惹事——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。”
“这不是没有连累到你吗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连累我?”
曹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。
“你是我弟,你进了收容所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。你妈当初打电话让我照顾你的时候怎么说的——说你从老家跑出来身无分文让我好好管你。现在倒好,你都成这样了。我要是不拦着你你是不是还打算去炸厂房。”
“我从治安队跑出来之后都没有去找你。”
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。
“为什么不找我。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来找我——这还叫没有连累我?”
曹霞的声音哽了一下,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尾音有点发颤,“你去了哪里过夜。”
“去一个站街女那里睡了一觉。”
曹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然后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,抬手就朝李晨脑袋上拍过去。
“你这个死仔,你还学会嫖了。你才来东莞几天好的不学跟人去嫖——你在老家怎么跟你妈保证的你说来东莞打工赚钱不是来鬼混的——”
“我没跟她干那种事情。”
李晨一把抓住曹霞的手腕,把她那只抡在半空中的手定住了。
阿火在旁边噗嗤笑出声,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芒果树。
“就是给了十块钱,在她小房间里睡了一觉。折叠床,破凉席,她睡地上我睡床。半夜她生意好得不行,一个接一个往大房间领,领到第六个的时候还专门跑过来跟我说我是财神转世。她说平时星期一晚上顶多接两个,我往她小房间一躺,楼下排队的男人差点把巷口堵了。她还说要不以后跟着我干——三七开,我六她四。”
阿火终于没忍住,笑得铁链子在裤腿上哗啦啦抖。
曹霞转过头瞪了他一眼,阿火立刻把打火机掏出来假装研究构造。
她又转回来瞪着李晨,但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——你当我是傻子?你睡一觉就能帮人招客,你是财神还是吉祥物。”
“她就是这么说的。她说我是财神兔。”
曹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——先是轻轻抖,然后是控制不住地抖,最后噗嗤笑出声来,拿手背挡着嘴,眼角那点花了的睫毛膏被笑出来的眼泪晕得更花了。
“财神兔。你一个在恒发搬鞋底的,被治安队追得满街跑,人家站街女管你叫财神兔。你在老家被人追了三条田埂,到了东莞还是被人追——你是不是真属兔子的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我属牛。”
“属牛还跑那么快。那女的叫什么。”
“小苹果。”
“小苹果。她爹说她小时候脸蛋红红的,像村里种的苹果。”
“那她爹呢。”
“煤矿塌了。”
曹霞不笑了。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,看着烟灰缸里那截没抽完的烟头,沉默了一阵。
“那你为什么打王课长。”
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手指头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“阿芳。我女朋友。被王太太嫁给王课长家的傻儿子了。那天晚上阿芳喝了酒来找我,说王课长有个傻儿子,反应慢,口水都擦不干。王太太要她跟傻子同房,她去了。”
曹霞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,是那种“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”的笑,嘴角往上翘,但眼神里全是无奈的同情。
她把烟叼在嘴里,往椅子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王课长那个傻儿子——志伟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就在我店里。金蜜池。他爹带他来洗桑拿,说要给儿子找个老师教教男女之事。我给他安排了美美——我们那里技术最好的技师,从业六年什么客人没见过。美美给他推了半个多钟头精油,手都搓酸了——软的,完全软的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
她弹掉烟灰。
“美美出来之后脸都憋红了。她说从业六年第一次遇到完全没反应的——精油搓了半瓶,手都快搓断了,那东西还是软得像块发糕。最后没办法,给他写了张‘恒发第一猛男’的成绩单。实操练习满分,理论问答满分,战术配合与节奏掌控满分,总分全年级第一。那傻子拿笔自己在底下签了名,高兴得口水流了一枕头。美美说这辈子没骗过像他这样的。”
阿火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,打火机都从手里掉出去了。
“你说这样的傻子,跟阿芳同房,能做什么。估计你那个女朋友晚上在床上做的最多的事,大概就是帮傻子擦口水,你这个人什么都敢做,就是想不到点子上。”
李晨听着。
脑子里的齿轮开始咔嚓咔嚓地转。
阿芳同房那晚,傻子什么都没做,只会吃桃子。
王太太后来发现阿芳怀孕,时间对不上,问傻子跟老婆同房做了什么——傻子说吃桃子。然后王太太扇她耳光,不是因为她不肯说是谁的,是因为傻子根本没能力做任何事。
李晨沉默了好一阵。然后站起来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往烟灰缸里一摁。
“那阿芳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。”
曹霞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搁,茶水从杯沿溅出来几滴。
“你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