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办公桌上往前推了半寸。
信封是鼓的,封口没封,露出里头一叠钞票的边角,青灰色的百元大钞,新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。
“这里是五千块。塘厦分店前三个月的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,第三个月马上到期。你把房租交上,剩下的钱把店面收拾一下——该刷墙刷墙,该换镜子换镜子。门口那块招牌都被混混砸裂了,重新做一块。”
李晨把信封拿起来,手指头在钞票边角上拨了一下。
五千块。在恒发搬鞋底一个月三百二,不吃不喝攒一年都攒不到这个数。他把信封折好放进裤兜里,跟那串塘厦分店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“那个店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“店名还没改,招牌上写的还是‘艳艳发廊塘厦分店’。店里只剩一个洗头妹,叫阿香,广西人,应该跟你那个阿芳一个地方的。她胆子小,但手艺还行——剪头、烫发、染发都做得来,就是不会跟混混打架。你去了之后别吓着她。”
刘艳把烟叼在嘴里,翻开账本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,到了那边先收拾那帮闹事的混混——领头那个外号叫番薯昌,本地人,游手好闲,纠结了几个地痞三天两头来店里闹事。上个月他们还在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把客人都吓跑了。”
“番薯昌。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狠角色。”
“狠不狠你去了就知道。反正店交给你了,半年之内做不起来,股份收回,你乖乖回来给我当洗头小弟。”
她把烟叼在嘴里,又补了一句:“暂住证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。新名字你自己想。”
“就叫阿牛吧。”
“阿牛。行,反正在塘厦没人认识你。”
李晨跟曹霞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正午的太阳正毒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发廊门口的霓虹灯管全灭着,大排档的红色胶凳还没摆出来,只有一只黄猫趴在水果摊的遮阳棚底下打盹,尾巴在水泥地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。
曹霞在艳艳发廊门口站住,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烟,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点着。
她靠在卷帘门上,把烟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。
“艳姐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塘厦那边有个分店,被混混闹得快关门了。让我去把店抢回来,给我四成半股份。”
“四成半?”曹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眼睛眯了一下,“她倒是大方。你知道艳姐在浪淘沙开这么多店,唯独塘厦那家拖了快两年还不肯关,宁可欠着房租也要留人守着——她不是缺那点流水,是要在那地方插根钉子。你去就是替她守那根钉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接?”
“不接我还能去哪。厚街满街都是治安队的协查通报,恒发那边王课长还在医院躺着。不去塘厦难道回老家让我爸打断腿?”
“那你去了塘厦打算怎么弄。”
“先把那帮混混打一顿。然后把店面重新装修——换镜子,换招牌。艳姐说店名要自己起。”
“起什么名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反正不能叫艳艳分店——太土了。”
曹霞把烟叼在嘴里,歪头看着他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
伸过手来,拇指跟食指在他肩膀上揪下一根头发丝,举到他眼前。那根头发丝在午后毒辣的阳光里泛着极浅极淡的褐色,一看就是染过的。
“你昨晚在那个什么小苹果屋里睡了多久。”
“就一觉。”
“一觉能睡到头发粘你身上?你这觉睡得挺瓷实。”
她把烟头倒过来,拇指跟食指在烟屁股上转了两圈,叹了口气,把烟叼回嘴里。
“这种发廊妹碰不得。今天收你十块让你睡觉,明天收别人二十就上床——你跟她们沾上了,以后在发廊行里就别想清白。”
“我没碰她。就是在她小房间里睡了一觉——折叠床,她睡地上,我睡床。半夜她生意特别好,一连接了七八个客人,还专门跑上来跟我说我是财神转世。她说平时星期一晚上顶多接两个,我一去楼下排队的男人差点把巷口堵了。”
“你还学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”
曹霞弹掉烟灰,瞥了他一眼。嘴角往下一压,没压住,噗嗤一下笑出来。
“别人是扫把星,你是财神爷。走到哪里旺哪里——站街女的生意都能给你带火。你在恒发怎么没旺一下成型车间,说不定烘箱也能多烤几双鞋。”
“烘箱又不接客。”
“你少跟我贫嘴。”
她把薄荷烟从嘴里抽出来,夹在手指间。
“不过也是。阿芳那个肚子就是你的种。王课长那傻儿子根本不会,她在台干楼同房那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美美跟我说的。”
李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想笑,又硬憋着,用手指头摁住嘴角。
“美美还说,那傻子回家之前她专门教了他一套说辞——他妈问起来就说‘进去了很舒服阿芳配合’。还教他举手竖大拇指说‘好爽好棒’。那傻子在她那儿练了七八遍大拇指还是举反的。你想想——王太太那么精的人,被一个桑拿技师和一个打工妹骗得团团转。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自己够精明,结果栽在了一个连裤子都不会脱的傻儿子手里。”
李晨终于没忍住,噗嗤笑出声来。
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看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,肩膀还在轻微地抖。
曹霞弹掉烟灰,又补了一刀。
“你现在应该挺爽的吧。王课长一家把阿芳带去台北,好吃好喝供着,还请保姆伺候,生怕她动了胎气。王太太为了确认孙子是自己家的,把儿子的生理隐私撕了个底朝天——结果这个孙子还真是别人家的。她亲手把孙子和他妈一起带回了台北,从此养一辈子,你一分钱没花,孩子有人养,还不用被计生办罚款。”
“我刚才在楼上也想来着。”李晨抬起头,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,但嘴上还在往回找补,“但我没笑——我怕艳姐说我没出息。”
“你刚才在楼上没笑,现在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。”
曹霞把烟往地上一扔,拿高跟鞋碾灭,但踩完自己也笑了,“你这个人——反正你跟王课长一家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。人家帮你养老婆孩子,你把人家爹打得下不了床。这笔账算起来,你不知道是该谢谢他还是该揍他。最后你既谢了又揍了,你还觉得自己挺公平。”
“那不然呢。一码归一码。他叫治安队铐我,我揍他——这是第一码。他养我的娃,我跑路——这是第二码。两清。”
“行了。反正你跟王课长那一家子,从头到尾就是一本烂账。现在厚街这边你走你的,塘厦那边你好好干。别在那边也跟人打架——不过不打架估计也拿不下那个番薯昌。”
曹霞吸了口烟,把烟雾吐出来。
“艳姐这个人——她给你钱没错,她也确实有本事能捞人。但她用人的办法一套一套的。你给她拿下了塘厦,她会让你拿更多的东西。我当初从恒发出来没地方去,是艳姐把我介绍进金蜜池的,我跟了她好几年。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她到底算我恩人还是算我老板。反正你记住——别把什么都给她。”
“什么叫别把什么都给她。”
“意思是——该拿的拿,该打的打,但该防的也得防。不过这些你到了塘厦自己就会懂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店站稳。那个番薯昌不是什么大角色,但他背后有没有人不好说。你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曹霞把手伸进手提包,掏出一小卷钞票,全是一块两块的零钱,用橡皮筋扎了两圈,直接塞进他工衣口袋里。
“零花钱。路上买瓶水喝,别又去找什么小苹果小橘子——到了塘厦给我打电话。那边的公用电话区号是0769,跟厚街一样。别打反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自己在塘厦当老板了。好好混,混出个人样来。到时候霞姐我也跟着你干,金蜜池那边我不想干了,天天对着那帮湾湾佬的脸,累得很。你要是能把店做起来,我过去给你当店长。我管技师你管账,咱们姐弟俩自己干,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“那你到时候别又拿薄荷烟烫我胳膊。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曹霞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高跟鞋碾灭。
抬手在李晨肩膀上捶了一拳——力道比刚才轻,捶完手掌还贴在他肩头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往浪淘沙方向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,背影越来越小,拐过巷口那颗芒果树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