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把店里那面碎镜子拆下来,玻璃碴用旧报纸包了两层,搁在墙角。
工具架上的剪刀推子梳子被阿香重新码了一遍,按大小个排得整整齐齐。洗头池的水龙头拧开试了一下,水流很冲,水管没锈。
“镜子得换一块大的。门口招牌重新做,名字也得换。艳姐说店名我自己起——叫艳艳分店太土了。”
“换东西要钱的。你有多少钱。”
“五千。艳姐给的。”
阿香把纸板价目牌往墙上一靠,掰着手指头开始算。
“镜子去工业区后头的废品站淘一块就行,上回那块半身镜就是我在废品站淘的,才花了五块钱。招牌去后街那个广告铺子做,灯箱布加铁架,老板是湖南的——你说湖南话能便宜十块。洗头躺椅不用换,我把皮面拆下来补一补,刷干净跟新的一样。洗发水还有两箱在仓库,够用了。水电费欠了三个月,大概四百块。房租欠了两个月,一千二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我一个人在这里关了两个月,门不能开,能去哪?只能在附近转——废品站、广告铺、菜市场、五金店、公用电话亭。塘厦这条街哪家便宜哪家坑,我全知道。”
她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,对着日光灯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动作麻利得很。
“番薯昌那几个跟班天天在巷口晃,我都是挑大清早去买东西。早市五点半开,我五点四十出门,买完就走,从来没被他们撞见过。有一次在废品站门口远远看见那个黄毛在对面吃肠粉,我绕了两条巷子才回来。”
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“不机灵早被打进医院了。”
她蹲在地上翻工具箱的时候,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围裙带子旁边。
发梢上沾着一小片没洗干净的染发膏,蓝色的,已经干了好一阵了,像一小块褪色的天空粘在头发上。
“你是店长,你管大事。我管小事。”
“什么是大事。”
“打架是大事。跟混混谈判是大事。跟艳姐打电话汇报也是大事。剩下的都是小事——换镜子、补躺椅、刷墙、擦玻璃、扫地、做饭、洗毛巾,全归我。”
她说完把工具箱往墙角一推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那个新名字,牛大根,做招牌的时候要不要刻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招牌上写‘天上人间发廊’。”
“对了,咱们什么时候开门。”
“明天一早。有没有生意不管,先把招牌挂上,告诉这条街——这家店又活了。”
阿香是个闲不住的人。
玻璃擦完了,地扫干净了,工具架重新码了一遍,碎镜子拆下来装进纸箱里搬到后门。
又把洗头躺椅的皮面拆下来,拿针线把裂口缝好,针脚细得跟缝纫机踩出来的一样。
全都弄完了,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打工仔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墨镜。镜片是黑色的,镜腿上缠着白胶布,左边那条镜腿断过,用火漆重新粘的。
“这是哪来的。”
“老周走的时候落下的。他在店里剪了两年头,眼睛不好,怕强光。走的时候忘在工具架上了,我帮他收着——等他哪天回来拿。”
李晨把墨镜拿过来,往脸上一戴,搬了那把刚补好的洗头躺椅放到门口,往上一躺。
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——楚留香,书皮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,书脊都裂了,翻开盖在脸上。
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身上,整个人窝在躺椅里,翘着二郎腿,脚上的拖鞋一荡一荡的,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。
“你倒是会享受。”
“这叫姜太公钓鱼——愿者上钩。录像上的老板都这样,门口躺椅上一坐,戴上墨镜,拿本武侠小说。客人看见老板这么悠闲,就觉得这店靠谱。”
“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,关门之后自己躺着看一会儿书。反正也没客人,躺一躺不花钱。就是楚留香都看三遍了,楚留香第一次去神水宫那段我都能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对面书店买本新的。”
“对面没有书店,只有录像厅。我又不敢去看录像,怕撞见番薯昌。上次小王就是去看通宵录像,回来路上被黄毛堵在巷子里,吓得第二天就辞工了。”
“不过白天开门也没用,这边的客人都是晚上才来。电子厂五点半下班,五金厂六点。天不黑这条街上没人。以前生意好的时候,晚上八点到十点,三个洗头池没一个空着的。师傅老周说剪头剪到手软,剪刀把上全是汗。”
“那正好。店收拾好了,你今天有空帮我去对面楼上收拾一下房间。”
“什么房间。”
“202。小卖部老板娘楼上。我租了个单间,两百一个月,押金五十。以后你搬过去住,别睡店里了。”
阿香的脸忽然僵住了。
“你让我跟你住。”
“房间两张床,你一张我一张。水电费从店里的账上走。店里连个厕所都没有,你这两个多月怎么过的——晚上去哪上厕所。”
“去对面小卖部借。老板娘人好,晚上不收我钱。有时候半夜起来不好意思敲门,就忍到天亮。”
“所以说。搬过去。起码有独立卫生间,不用半夜去敲别人的门。”
李晨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,搁在工具架上。钥匙上贴着块发黄的胶布,写着“202”,字迹是老板娘用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阿香看了看那把钥匙,又看了看他,没伸手。
眼神跟刚才他掏出暂住证时一模一样——警惕、犹豫、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个建议背后到底有没有坑。手指头又开始绞围裙带子,绞了三圈又松开。
“你是店长——不是老板。我是洗头妹——不是老板娘。”
“想什么呢。我女朋友在台北,肚子里还怀着我儿子——我能对你干什么。”
“那可说不定。男人都会这么说。小王那个前男友也这么说——说只是合租省钱,结果住了一个晚上就开始动手动脚。”
“那我现在动手动脚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你连我手都没碰过。”
阿香瞪了他一眼。把钥匙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对着日光灯照了一下,好像在确认这把钥匙是不是真的能开202的门。
“你一个人睡店里不安全。番薯昌那帮人知道你住里面,哪天真半夜来堵门你跑都没地方跑。楼上好歹有防盗门,窗户外头有铁栏杆。再说艳姐让我当店长,我总得对员工的安全负责。你要是出了事,光杆司令就变成死杆司令了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。”
“我这个人不讲究吉利。我只讲究实用——你今天晚上被番薯昌堵在店里,明天谁帮我擦玻璃。”
“你那间房——几楼。”
“二楼。202。”
“窗户朝哪边。”
“朝马路。能看到咱们店门口。”
“有厨房没。”
“有个小灶台。老板娘说能煮面。”
“卫生间呢。”
“独立的。不用跟别人抢。”
阿香又不说话了,从工具架上拿起那把钥匙。
“两张床。各睡各的。卫生间你先用——你起得早。”
“我五点四十就起来了。”
“那我六点再起。”
她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里,跟那五张一百块放在一起,拿手在外头拍了拍。然后弯腰拎起角落里那个塑料桶,桶里装着抹布、洗洁精和一把旧牙刷。
“那我现在就去收拾。你等那些老鼠上门——自己小心。要是番薯昌来了你别一个人冲上去,先喊我。对面小卖部老板娘嗓门大,一喊她就能帮你报警。虽然报警也没什么用——番薯昌在塘厦认的治安队比谁都多。”
阿香转身穿过马路。
马尾在太阳底下一甩一甩的,走到马路中间回头喊了一声:“房间我收拾好了叫你!”
然后蹬蹬蹬跑上小卖部旁边的楼梯,塑料桶在台阶上磕了两下,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:嘎吱——嘎吱——嘎吱。
李晨站在店门口,把墨镜往脸上一戴。
往躺椅上一靠,拿起那本翻烂了的《楚留香》翻开盖在脸上。
下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对面大排档的锅铲声从巷口传过来,混着远处电子厂五点半下班的第一声喇叭响。
马路上的打工仔渐渐多起来了,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——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躺在发廊门口看武侠小说,看着不像剪头的,倒真有点像混社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