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香拎着塑料桶爬上小卖部旁边的楼梯。
楼道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,墙上贴着褪色的“疏通下水道”小广告。
202的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门上有个猫眼,猫眼里头塞着一团纸巾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房间比想象的大。
靠墙摆着两张折叠床,床垫上铺着凉席,凉席是新的,连塑料包装都没拆。
窗户朝马路,窗帘是蓝白条纹的,拉开之后能看见对面发廊的卷帘门。
墙角有个小灶台,灶台上搁着个单头电炉和一包没拆封的盐。独立卫生间在最里头,门是推拉式的,里头贴着白瓷砖。
“还行。”
阿香把塑料桶搁在灶台旁边,正要拧开水龙头试试有没有热水,楼梯上就传来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。
小卖部老板娘推开门,手里拎着两个衣架和一包樟脑丸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来看看你们怎么住”的笑。
“这房间好久没人住了,上一个租客是个在电子厂打工的四川仔,走了之后留下了半箱方便面,过期了,我帮你扔了。你们两个人住,东西够不够?我这还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——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阿香赶紧接过衣架。
“那就剩一件事了——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隔开一下。”
“隔开干嘛。”老板娘把樟脑丸往墙角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“一男一女住一起,隔来隔去多麻烦。床头柜给你挪过去挡挡不就完了,迟早睡一张床上去,费那个劲干嘛。”
“老板娘!”阿香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好好好,开个玩笑嘛。隔开隔开,马上给你隔。”
老板娘转身下楼,不到十分钟就搬上来几块废弃的床板,手里还多了一根卷尺和一截铁丝。
拿卷尺量了一下房间中间的宽度,嘴里念叨了一句“一米二,够过人了”,然后把床板竖起来一边一块,中间留了个窄窄的过道。
又从202衣柜里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子,拿铁丝往床板上一挂。
帘子拉上之后,整个房间还真像那么回事——左边一张床,右边一张床,帘子一拉,各睡各的。
帘子到顶棚还差一截,最上面那条缝大概一掌宽,遮不住什么,但阿香觉得够了,只要不看见就行。
“你要是不放心,半夜喊一声我就下来。我就在楼下柜台后面睡,耳朵尖得很——上次楼下野猫打架我都能听见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老板娘。”
阿香把帘子拉开又合上,试了两遍,滑顺。
又把两张床的凉席拆开铺好,枕头拍松了搁在床尾。
做完这些往床沿上一坐,看着帘子上碎花的图案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——刚才听老板娘说“迟早睡一张床上去”的时候耳朵根都红了,现在倒觉得这帘子其实也用不了太久。
不是那个意思。
是等店里生意好起来,攒够工资,就搬出去自己租个单间。
楼下传来老板娘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的声音,咔嚓咔嚓,混着收音机里粤语新闻的播报声。
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,把电炉插上电,准备烧壶开水烫一下新买的塑料杯。
窗外马路对面,发廊门口那把躺椅还在太阳底下,躺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,朝她这边挥了挥手。
阿香没回应,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马路对面,天上人间发廊门口。
李晨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往躺椅上一靠,翻开了那本《楚留香》。
这本武侠小说已经看到第三回,楚留香刚进神水宫,正被一群白衣女子围着盘问。
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门口台阶上,拖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电子厂五点半下班,五金厂六点。
这条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,穿着蓝色灰色厂服的打工仔三三两两从工业区方向走过来,有人去大排档吃炒粉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,有人往录像厅门口那张手写海报上看今晚放什么片子。
有个人从发廊门口经过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,穿着电子厂的蓝色厂服,手里拎着个搪瓷饭盒。
头发长得快盖住眼睛了,刘海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,伸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,歪头往店里看了一眼,犹豫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往台阶上走了两步。
“这里——能理发啊?”
李晨把书往把手上一扣,坐起来。
墨镜往上一推,看着门口的小伙子,咧开嘴笑了一下。
“必须能理发啊。招牌已经让人去做了,还没挂上——看见那个位置没,到时候挂‘天上人间发廊’,四个字,灯箱布加铁架。这条街最亮的就是我家招牌。”
“天上人间?”小伙子把搪瓷饭盒换了只手拎,“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录像厅,不像发廊。你们这儿有靓女洗头吗?”
“要什么靓女。我就是一条龙服务——洗剪吹全包。洗头是我,剪头是我,吹风还是我。泰式洗头、港式剪发、日式烫发,只要你叫得出名字,牛哥都能给你整。”
小伙子往店里又扫了一圈。
空荡荡的理发镜前只搁着一把推子和一把剪刀,洗头池的水龙头还没拧紧,隔几秒往下滴一颗水珠。
他把饭盒换了只手拎,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已经踩到台阶边沿了。
“算了算了,你们招牌都没挂,洗头也是男的洗——哪有发廊男的洗头的。我去别家。”
“哎哎哎别走啊——你头发长成这个样子还挑什么挑。你看看你这刘海,都快戳进饭盒里了。你去别家,别家也是男的给你剪,塘厦这条街上你随便找,哪家发廊洗头妹不是阿姨?靓女都去搞桑拿了,谁给你洗头。来来来,坐下坐下,理发不好不要钱,我要是给你剪坏了我倒贴你五块钱——够你吃一份炒米粉加蛋了。”
小伙子犹豫了好一阵,又看了看李晨那张真诚得有点过分的脸,终于把饭盒往工具架旁边一搁,坐上了理发椅。
李晨把围布往他身上一甩,拿起推子。
推子八成新,刀头上还上着油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你这是什么推子,怎么比我厂里的扳手还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