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端着搪瓷杯回对面去了,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“番薯昌肯定会找钟队,你小心点”。阿香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围裙带子。
“牛哥,要不要打电话跟艳姐说一声。她在厚街认识那么多人,说不定塘厦这边也有熟人。”
李晨把《楚留香》往躺椅上一搁,摘下墨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,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。
“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拿了人家四成半股份,拿了五千块启动资金,才来塘厦两天就打电话求救——那我有什么价值。人家凭什么给你股份。艳姐用我,是因为我能打,能扛事。遇事就找她,那我不如回厚街给她当洗头小弟。你以为艳姐是开善堂的?她在厚街能从一家小店做到四家分店,靠的是会用人。你要是不能用,她看都不看你一眼。你要是能用,她才会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阿香把手从围裙带子上松开,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番薯昌的靠山是钟队,钟队是治安队的副队长,你一个外地来的发廊店长,怎么跟人家斗。”
“刚才老板娘讲古的时候,你听见没——番薯昌是怎么把四川帮挤走的?”
“靠他妹妹吹枕边风。钟队被番薯妹哄得服服帖帖,带治安队查暂住证,把四川帮的人全铐走了。”
“对。番薯昌有恃无恐的依仗就是钟队。钟队就是他的命门。把钟队搞定,番薯昌就跟没了壳的王八一样——黄毛和光头加起来还不够我一巴掌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搞定钟队。”
“钟队这种人,能坐到治安队副队长的位置,手里肯定不干净。番薯昌每个月收的保护费,少说有一半进了他的口袋。还有那些开游戏厅的、开发廊的、开录像厅的,逢年过节都得给他送礼——不给钱他就带人来查你的暂住证。这种事干多了,不可能不留痕迹。他家里肯定藏着东西——账本、名册、照片、收据。随便翻出一样来,他就得趴下。”
阿香把围裙带子又绞上了。
“你打算去他家里翻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疯了。他是治安队副队长,家里肯定有防盗门、有狗、说不定还有枪。你一个人去翻他家,万一被抓了怎么办——私闯民宅是要坐牢的。”
“我先去踩个点,看看情况。老板娘说过钟队平时收礼都是在家里收,不会带到治安队办公室。那他家肯定有东西。”
李晨把烟头往地上一弹,拿脚碾灭,“在厚街的时候艳姐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在东莞这地方,被人打了要打回去,被人害了要翻他的底。你手里没底牌,就只能挨揍。钟队这种人,能怕的东西不多,但他怕自己的脏事被人知道。把他脏事翻出来,不用打他,他自己就怂了。”
李晨站起来往对面小卖部走去。
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过了期的《知音》,封面上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,旁边印着几个红字:二奶村探秘。
她看见李晨进来,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扣,拿手背蹭了蹭鼻尖。
“牛哥,买烟?”
“拿包红双喜。”李晨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排在柜台上,又往旁边那排健力宝扫了一眼,从裤兜里掏出最后两个硬币搁在柜台上,“再拿一罐健力宝。你刚才讲番薯昌那一段,还没讲完。”
“你还想听什么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健力宝,拉环一拉,泡沫冒出来,赶紧用抹布垫着搁在柜台上。
“番薯昌靠的是钟队——这个钟队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老板娘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店里没别人。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正背对着这边往煤炉里添蜂窝煤,巷口那几个吃肠粉的工人早就散了。
“钟队这个人,四十来岁,本地人,圆脸,肚子大,头发快掉光了。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,不笑还好,一笑眼睛就没了。走路背着手,说话操一口塘厦本地话,但骂人的时候又夹几句湖南话——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跟湖南帮打交道的缘故。”
她压低嗓子,“这人贪得很。开游戏厅的老王说,逢年过节给他送礼,少于五百拿不出手。有个开发廊的老板想省这个钱,过年没送,结果正月十五那天被治安队堵了门,说消防不合格,停业整顿半个月。”
“他要这么多钱干嘛。”
“养小老婆呗。”老板娘撇了撇嘴,“他还有个相好的,是个发廊妹。跟他好了快两年了,听说还生了个女儿。不过番薯妹不知道这事——要是知道了,估计得闹翻。我表妹说的。”
“你表妹怎么知道这么多。”
“她在银湖山庄给一户湾湾人家当保姆。钟队就住在那个小区里——一栋白色小洋房,门口种着两棵芒果树。平时就他和他老婆住,儿子在外地上学。那小区门禁挺严的,但她每天早上去买菜都能碰见他老婆在小区里遛狗。他老婆养的那条狗,据说是纯种的,花了两千多。”
“银湖山庄。”李晨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“离这里多远。”
“骑车十来分钟。塘厦镇中心,靠近镇政府的那个方向。门口有保安,外人进不去。”
“钟队平时什么时候在家。”
“晚上肯定在。白天——说不准。治安队的班不规律,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。不过他有个习惯——每周四晚上固定不在家,去那个相好的那边。这事他老婆不知道,以为他在治安队值班。”
李晨端起健力宝灌了一口。
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,脑子里开始转——银湖山庄,白色洋房,两棵芒果树。防盗门能不能开是技术问题,有没有狗是运气问题,有没有枪是命的问题。
但至少有一个突破口:每周四晚上,钟队不在家。今天星期几来着?星期三。明天就是星期四。但他不能等明天——番薯昌挨了打,最迟明天就会去找钟队。
钟队带人来查暂住证的时候,他手里得有东西能反制。今晚就得去。
“这种人做了那么多坏事,不可能没留下什么痕迹。”李晨把健力宝罐子往柜台上一搁,“老板娘,你再帮我回忆回忆——你表妹有没有说过钟队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。”
老板娘愣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敲了好一阵,把杂志往旁边一推,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电话本,撕了张纸,拿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“这是我表妹的bp机号。她在银湖山庄当保姆,每周三休息——就是今天。你要是真想去看看,可以找她问问。就说是我介绍的。不过千万别说你要搞钟队,别把人家吓着。”
她把纸条往李晨面前推了推,又拽回来半寸,拿手指头压着,“牛哥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到底想干嘛。”
“找点东西。这种人做了坏事,肯定把东西藏家里——他又不知道有人敢去他家翻。在厚街的时候我也见过这种人——王课长在财务部养一个女人,在qc部养过一个,全厂都知道,但他老婆不知道。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胆子大,心细,但只防着比他官大的人,不防比他官小的。钟队在塘厦是副队长,他防的是上级纪检,不是发廊里剪头发的。”
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好一阵。
然后把纸条推到他面前,手指头从纸面上抬起来。
“你这人——胆子是真大。不过你小心点。银湖山庄的保安认得生人,你要是被拦下来,就说去给你表姐送东西。那边住的人家多,保安记不全业主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