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,把墨镜往头顶一推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128工业区的大喇叭开始放下班前的第一遍广播,电子厂的女工们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鱼贯而出。
阿香正在店里给一个女工洗头,泡沫搓得满手都是,透过玻璃门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晚上回来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踩点。”
阿香把水龙头关了,拿毛巾擦了把手,走到店门口,压低嗓子:“你是不是要去银湖山庄。钟队住的那个小区?”
“下班时间混进去最容易——人多,保安分不清谁是谁。要是实在混不进去,翻墙也行。两米多高的墙我翻过去只用两秒,厚街治安队的后墙我都翻过,不怕这个。”
阿香把手里的毛巾拧了好几圈:“万一要爬墙,别留下指纹。”
“ 你还有这觉悟——不去当特务可惜了。”
李晨系好鞋带,沿着塘厦大道往镇中心方向走。
塘厦镇中心跟128工业区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工业区这边是握手楼和铁皮棚子,空气里飘着焊锡的酸味和煤炉的烟。
路面坑坑洼洼,到处是积水。镇中心那边是洋房小区和柏油马路,路两边种着整齐的芒果树,街上走的人穿着衬衫皮鞋,不是厂服。连空气闻着都不一样——没有焊锡味,只有桂花树的甜香。
李晨走了十来分钟,拐进一条岔路,远远就看见银湖山庄的大门。
两根红砖门柱,中间一道电动伸缩门,门卫室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,正低头看报纸。门口花坛里种着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福建茶,叶子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门口正好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里走。走得很慢,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葱,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头发白。李晨快走两步跟上去,伸手帮她托了一下篮子底。
“阿姨,我帮您拎。”
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:“你是哪家的?怎么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来找亲戚的。钟队——钟副队长是我表姐夫。我来送点东西。”
“钟队家的亲戚?”老太太眯起眼睛又打量了他一下,“你表姐是阿芬?”
“对对对,阿芬。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,她嫁到塘厦之后就没怎么见面了。过年的时候回过一趟老家,说起她家住在银湖山庄,我一直想来看看。今天刚好路过塘厦,就顺路过来。”
“哦,阿芬啊——阿芬人不错,每次见我都打招呼。钟队倒是很少在家,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,也怪冷清的。上回在小区门口碰见她买了一大袋米,自己一个人扛回去的,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。”
老太太往小区里头指了指,“你表姐住b区12栋,门口有两棵芒果树那家。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,有对象没?”
“有了。在台北。”
“台北?那挺远的。怎么不在这边找一个?塘厦电子厂那么多女工,找个本地的不比去台北强?”
“她先去了。我在这边挣点钱,攒够了就去找她。她在那边有人管吃管住,我在这边自己打拼。”
老太太没再追问,接过菜篮子慢慢往另一栋楼走了。
李晨沿着小区主路往里走。
银湖山庄比他想象的大,一排排两层小洋房,白墙红瓦,每栋都有独立院子。
有的院子里停着皇冠轿车,车身擦得反光,车头上还立着个银色的标志。
有的院子里种着木瓜树,木瓜结得密密麻麻,熟透了的滚在地上没人捡。
有的门口蹲着石狮子,嘴里含着石珠子。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福建茶,路灯是那种欧式的铁艺灯罩,天还没全黑就已经亮了好几个。
这跟工业区那些工厂宿舍比,真的是一边天上一边地下。
恒发的普工宿舍八个人挤一间,何勇的袜子能立起来,老赵每天端着搪瓷杯在走廊上刷牙。
这里一栋房子住一家,院子比恒发整个宿舍楼都大。一个治安队副队长,工资才几百块,能住这种地方——跟谁说理去。
走到b区12栋。
一栋白色小洋房,门口种着两棵芒果树,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芒果。
院子用红砖墙围着,墙头大概两米,没有碎玻璃也没有铁丝网。院门是铁栅栏的,没锁,虚掩着一条缝。一楼窗户拉着白色纱帘,二楼窗户暗着。门口没有皇冠车。
李晨在巷口站了好一阵。
确认院子里没人走动,周围邻居的窗户都关着,才推开铁栅栏溜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靠墙种着一排月季花,花开得很盛,红的白的都有。
角落里有个狗窝,但狗窝是空的,地上有个翻倒的不锈钢狗食盆,盆底的水已经干了,落了一层灰。
看来那条纯种狗也不在家——要么送人了,要么被钟队老婆带回娘家了。
猫着腰绕到后门。
后门是落地玻璃门,锁着,但从窗帘缝里能看到里头的客厅——红木沙发,大理石茶几,电视柜上搁着一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,电视旁边摆着一尊关公像,关公手里的大刀上还挂着串红色的中国结。
茶几上的烟灰缸是水晶的,擦得锃亮,旁边还搁着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。
后门旁边有扇小窗,窗户没关严,留了条巴掌宽的缝。
伸手试了一下,窗扣从里面反锁了。
不过这个难不倒他——在武校跟那些翻墙逃课的师兄学了一手,拿张薄铁片从窗缝插进去,挑一下锁簧就能开。
手刚摸到裤兜里的铁丝,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。
从二楼窗户缝里飘出来的,很轻,但清清楚楚。一个女人的声音。不是说话,是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呻吟,像被枕头捂着嘴发出来的,闷闷的,喘不上气。
李晨的手停在窗户边。
钟队今天在家?
而且门口没有他的皇冠车。
再仔细听了一阵,只有女人的声音,没有男人的任何动静。
没有床板的咯吱声,没有说话声,连男人的喘气都没有。只有女人一个人,闷在枕头里,嗯嗯啊啊的。
蹲在窗户底下,歪着头又听了一阵。
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明白了——钟队在外面玩女人,把他老婆一个人丢在家里。
他老婆守活寡,只能自己解决。
要么是玩具,要么是手。不管哪种,反正钟队不在家,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独守空房的女人。
这下就好办了。
钟队的老婆缺的不是钱,是男人。
他李晨刚好就是个男人。
而且是个练童子功的男人——不对,童子功是吹牛的。但对付一个守活寡的女人,不需要童子功,只需要胆子大。
伸手轻轻推开窗户,翻进了一楼客厅。
屋里很安静,空气里飘着一股花露水的味道,混着家具上光蜡的清香。
客厅收拾得很干净,红木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罩布,茶几上的烟灰缸擦得锃亮,关公像旁边的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,香灰落在供盘里积了厚厚一层。
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半开着,里头搁着几盒录像带,有一盒的标签上写着“台北寄”。
沿着楼梯往上走,脚步很轻。
楼梯上铺着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走到二楼卧室门口,卧室门关着,但没锁,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。
那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比刚才更清楚了——女人断断续续的喘息,混着某种电动玩具嗡嗡嗡的马达声。
伸手握住门把手。
心里忽然想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些治安队的人,平时最怕的不是上级,是被人抓住把柄。
钟队在外面养女人,他老婆在家里守活寡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对钟队来说不算什么——他在塘厦混了这么多年,这点风言风语伤不到他。但如果传出去的是“钟队老婆偷人”,那就不一样了。他会疯。
嘴角翘了一下。
手上一拧,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