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折好,放进口袋,跟阿芳留给他的那张肠粉纸条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片在裤兜里碰了一下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李晨站在卧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女人。水红色睡裙的带子还没拉回去,锁骨上那颗黑痣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杨桂芬。”
“杨桂芬。这名字挺特别的。桂花的桂,芬芳的芬?”
“对。我爹起的。他打仗的时候,营地旁边有棵桂花树。他说打完仗回家,要种一院子的桂花。后来腿伤了,桂花没种成,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。”
她把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圈,翻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,抬眼看他,“你问完了没。问完了赶紧走,等会钟国良要是突然回来,看见你在这儿,你那发廊明天就得关门。”
“杨桂芬,要不我再来一次?”
杨桂芬把打火机往床头柜上一拍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。
睡裙的带子又滑下去半截,她一把捞住按在胸口,另一只手指着门口,嗓门比刚才打电话骂钟国良的时候还高半拍。
“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。你以为我是你老婆,还来了一次又一次的。你这个王八蛋是属牛的吧,把地都要耕烂了。你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偷人的——东西没偷着,人倒被你偷了两回。赶紧滚,再不走我放狗了。”
“你家狗都不在家。狗食盆都干了,我看那狗至少送走好几天了。”
“你连狗食盆都翻了?”杨桂芬愣了一下,然后从床头柜上抓起空烟盒朝他扔过去。
烟盒轻飘飘地飞了半米就掉在地上了,她更气了,又抓起枕头,举到一半觉得扔枕头太没威慑力,把枕头往床上一摔,干脆不说话了,直接伸手指着门口。
“那等你这块地休养好了,我再来。”
“滚!”
李晨大摇大摆地下了楼。
穿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盘润喉糖,顺手拿了一颗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——柠檬味的,比阿香买的薄荷糖酸一点。
推开后门的落地玻璃门,从院子里那两棵芒果树中间钻出去。
芒果树的枝条被他蹭了一下,晃了几晃,一颗青芒果从枝头上掉下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月季花丛旁边。
沿着来时的路往小区门口走,经过那排石狮子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石狮子的嘴,嘴里那颗石珠子被人摸得发亮。
银湖山庄门口的电动伸缩门已经关了,只留了旁边一扇小铁门。
门卫室里的保安还在看报纸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李晨朝他挥了挥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润喉糖的糖纸,假装是门禁卡晃了一下,大摇大摆地从小铁门走了出去,像在这小区里住了好几年一样自然。
保安低头继续看报纸,大概以为他是哪家业主的亲戚。
走在塘厦大道上,夜风从工业区方向吹过来,带着焊锡的酸味和炒河粉的焦香。
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,只有几家大排档还在营业,红色胶凳从门口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。
李晨走着走着,忽然笑了一声,又笑了一声,最后干脆站住了,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笑了好几声。
不是因为搞定了钟队,也不是因为拿捏住了番薯昌,而是因为今天这趟踩点踩出了一个完全没料到的结果。
他本来是去翻东西的,结果东西没翻着,倒是把钟队的老婆给翻上床了。
杨桂芬骂他王八蛋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,但电话拿起来就打,连犹豫都没犹豫。钟国良那几声闷喘隔着话筒都能听见——副队长被自己老婆拿捏得死死的。这比厚街那晚从治安队翻墙跑出来还刺激。
还有杨桂芬自己。
她打火机翻花样的动作跟阿火一模一样,说话那股劲又有点像霞姐,在床上那股不管不顾的浪荡劲头又有点像阿芳。
但这几个女人都不像她——她是那种明明被弄舒服了还要嘴硬拿枕头砸人的母老虎。
有意思。
回到128工业区的时候,发廊门口的霓虹灯还亮着。
招牌上的“天上人间”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,灯箱布透出的蓝光把门口台阶染了一层冷色调。
阿香已经把理发椅擦干净了,躺椅也搬回了店里,正蹲在洗头池旁边拿抹布擦地板上的水渍,围裙上沾着好几团染发膏的颜色——蓝的红的黑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。
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。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地板,抹布在地砖上使劲蹭了两下,蹭得地砖吱吱响。
“东西拿到了没。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钟队家里真有账本?”
“不是账本。比账本更好用。”
阿香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,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把手:“那是什么。你出去了快两个小时,回来就说拿到了——你拿的空气。”
“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。”
“我二十了好不好,什么小孩子。你什么眼神。”阿香把毛巾往工具架上一甩,叉着腰站在洗头池旁边。
“好好好,你是大美女。我在武校的时候教官教过——不管女人几岁,管她叫小孩子都能把她惹炸。他说的真没错,你刚才那反应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
阿香气得说不出话。
把抹布从水桶里捞起来拧干,重新蹲下去擦地板。擦了两下又把抹布往地上一扔,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,拿起那叠钞票啪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今天又差不多两百。我看今天生意还行,把烫发的价格从二十五调到二十八了,也没人嫌贵。有个女工还说我手艺比镇上那家三十块的都好,说我的卷能保持好几个月,洗了好几次都没散。她带了两个姐妹过来,说明天也要烫。老周我还没打电话——反正我一个人忙得过来。刚才对面老板娘过来说她那边今天生意也好,说自从咱们发廊重新开门,这条街上的人都多起来了——你干嘛这么看着我。”
“没干嘛。就是觉得你算账的样子挺像老板娘的,走,吃宵夜去。”
“我是洗头妹。你才是老板。”
阿香把钞票往抽屉里一放,关上抽屉,两只手撑在收银台上,“你又要去吃宵夜,你昨天说韭菜壮阳,今天是不是又要吃韭菜。我看你不太需要壮阳,你需要补一补你那张嘴,少吹点牛。今天早上挂招牌的时候还说自己是国际视野,法国人都亲脸——法国人要是都跟你一样,巴黎早就乱了。”
“你这妹子,脑子怎么尽往那方面想。我跟你说正经的——我今天消耗大,需要补一补体力。”
“消耗什么。你去踩个点什么消耗。”
“踩点也是体力活。你以为翻墙不费劲?”
李晨一把搂住阿香的肩膀,把她往门外带。
阿香被他搂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,脚上的松糕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一声响。
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,没顶开,又拿手指头戳了戳他搂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。
“你手拿开。让对面老板娘看见了又要挤眼睛——她今天早上已经挤过一回了。”
“不拿。牛哥今天高兴。今天有几件事都办成了——招牌挂好了,番薯昌踹飞了,钟队也搞定了。明天没人来查了,后天也没人来收保护费。你是没看见番薯昌今天摔在马路牙子上那个怂样,人字拖都甩飞了,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。”
“你搞定钟队了?怎么搞定的。”阿香把手放下来。
“这你就别问了。总之明天不会有事。以后也不会有事。”
李晨把她往店外带,从她手里拿过卷帘门的锁头,哗啦一下把门拉到底,锁头咔嗒一声扣上,“走。吃宵夜去。我今天消耗大,需要补一补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“去昨天那家烧烤摊。我要点四串烤韭菜。你吃什么自己点。”
“我不吃韭菜,我吃烤茄子。”
“茄子有什么好吃的,软塌塌的。”
“你管我吃什么。”阿香把钥匙揣进口袋,走了几步又回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搂我干嘛。以后别在外面搂我,让人看见了以为我是你什么人。我是洗头妹,不是老板娘。”
“你是元老。未来的店长,到时候你手底下管着三个店六个技师,一个月赚的比王课长还多——我搂一下怎么了。”
阿香没忍住,噗嗤笑出来。
巷子里夜风很轻,把发廊门口那块新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,看见他们两个人走过来,把收音机声音调低了一格,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:“牛哥,今天还劈砖不?”
“今天不劈了。明天番薯昌来了再劈。”
李晨头也没回,搂着阿香往夜市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