宵夜吃到了快凌晨一点。
李晨干掉了四串烤韭菜、两只烤生蚝、一份炒花蛤,外加两瓶珠江。生蚝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,花蛤的壳被他嘬得吱吱响,啤酒瓶已经空了,瓶口还冒着最后一点白沫。
阿香坐在对面,把烤茄子用筷子一丝一丝地挑着吃,吃相斯文得跟猫一样。
烤茄子上撒了厚厚一层蒜蓉,油汪汪的,她吃到一半抬头看他。
“你今天到底碰到什么事了。从银湖山庄回来就一直在笑,吃宵夜也笑,走在路上也笑。你平时也笑,但今天笑得跟捡了钱一样。刚才老板娘问你烤生蚝要不要加辣,你笑着说不要,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今天办事顺利,心里痛快。番薯昌踹飞了,钟队搞定了,招牌挂好了,今天生意又是两百——四件事全办成了,我能不笑吗。”
“你翻墙进去之后呢。钟队家什么样。”
“洋房,两层,红木沙发,二十九寸大彩电,茶几上还搁着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。院子里种着两棵芒果树,挂满了青芒果。一个治安队副队长住这种地方——跟谁说理去。”
“你碰到他老婆了?”阿香的筷子在茄子皮上停了一下。
“碰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聊了几句。她问我是什么人,我说是来找钟队的。她说钟队今晚不在,在治安队值班。我说番薯昌的事她知不知道,她说知道。她老公跟番薯昌之间的事她门清。”
“她没赶你走?”
“一开始想赶。后来聊了聊,觉得我这人还行。她当着我的面给钟队打了个电话,说番薯昌的事不许他管。钟队在电话那头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他老婆这么厉害?”
“比她老公厉害多了。你是没看见她打电话那个架势,叼着烟,话筒夹在耳朵边上,说话跟下命令似的。钟队在那边嗯嗯啊啊,她就一句话:明天不许去查天上人间,那个牛大根是我这边的人。然后就挂了。”
“牛大根是你暂住证上的名字。”
“对。她现在只知道我叫牛大根。”
“那你怎么跟她说你翻墙进她家的。”
“我说门没锁。她信了。”李晨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。
阿香又低下头继续吃茄子。茄子已经凉了,蒜蓉有点凝结,拿筷子拨了拨,总感觉哪里不对劲,但也没再追问。只是夹起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,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。
吃完宵夜往回走,夜市已经收了大半。
大排档的老板娘正弯腰往塑料桶里倒刷锅水,烧烤摊的炭火被铁皮盖子闷灭,冒着最后几缕青烟。
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,老板娘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收音机还在放深夜粤语节目,声音调得很低。
上了二楼,阿香拿钥匙开了202的门。
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,灯管两头已经发黑,照得墙面白惨惨的。
碎花布帘子还是昨晚那样挂着,帘子上那几朵褪色的粉色小花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旧。
阿香把钥匙搁在折叠桌上,从自己那张床上拿了睡衣和毛巾。
“你先洗还是我先洗。”
“你先。我抽根烟。”李晨往自己那张折叠床上一坐,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红双喜,弹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啪地点着,火光在脸前闪了一下。
阿香推开卫生间的推拉门。
水声哗哗响了快半个钟,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,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。
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,拿毛巾包着,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当睡衣。
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脚底板凉丝丝的,走到自己床边,把毛巾搭在床尾的晾衣架上。
李晨也进去洗了。
水声稀里哗啦响了不到五分钟就停了,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光着膀子,毛巾搭在肩膀上。
裤腰的皮带解了一半搭在胯骨上。
走到自己床边,把毯子抖开铺好,然后往床上一坐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朝阿香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阿香,你过来。”
“又叫我干嘛。”阿香正坐在自己床边拿毛巾擦头发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毛巾攥在手里。
“我要抱着你睡觉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阿香把毛巾往床尾一甩,瞪了他一眼,“昨晚是喝多了才让你抱的。今天你又没喝多——不对,你今晚也喝了两瓶。你是不是故意的。每次吃宵夜都喝两瓶,回来就说要抱。你是真喝多了还是装的。”
“就两瓶,没多。清醒得很。”
“清醒你还说这种话。”
“真的。我已经抱习惯了你了,不抱着睡不着。”李
晨把脚上的拖鞋蹬掉,盘腿坐在床上,表情一本正经,“昨晚抱着你,我梦都少做了好几个。以前在恒发宿舍,老赵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下来,何勇磨牙跟老鼠啃木头一样。到了厚街旅馆,隔壁房间叫得比录像厅还响。到了塘厦,折叠床又窄,翻个身腿就掉下去。昨晚抱着你,什么杂音都没听见——比什么安眠药都好使。”
“你拿我当安眠药?”阿香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,放在背后靠着,叉着胳膊看着他。
“不是安眠药。是抱着舒服。你那腰,一搂就搂住了——比在恒发抱鞋底舒服多了。恒发的鞋底是橡胶的,硬邦邦,你是软的。”李晨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少来。你昨晚抱了我一整夜,早上起来人家都说锁骨上那红印子是蚊子咬的——你知道我多尴尬。老板娘今天早上还挤眼睛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。我说好得很,她说看你精神不错。那什么眼神——你让我怎么接。”
“本来就是蚊子咬的。塘厦的蚊子厉害。”
“你那是嘴。蚊子没有牙齿。你那红印子明明就是——”阿香说到一半把枕头往床上一拍,不说了。
“就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什么你自己知道。反正是你干的。嘴上说是梦游,手上可没闲着。我昨晚被你箍在腰上箍了一整夜,动都动不了。你那胳膊跟铁箍一样,推都推不开。”
“那你也没推开我。你嘴上说不想,身体很诚实——昨晚是谁半夜起来给我盖毯子。我今天早上看见毯子在我身上,可不是我自己盖的。我在厚街睡觉从来踢被子,没人帮我盖过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那是怕你着凉。你着了凉谁看店。我又不会打架,番薯昌来了我一个人能行吗。你病了店就得关门,店关门我就没工资。我不是关心你,我是关心我的工资。”
阿香把毯子往上一拉,翻了个身背对着墙。碎花布帘子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,帘子上那几朵碎花也跟着轻轻摇摆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过来吧。今晚不打呼噜——不对,我打呼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但你放心,我睡着之后不乱动。昨晚抱了你一夜,你早上起来头发还是整齐的,说明我睡觉很老实。”
“你不老实。你抱了我一整夜。”
“那我今晚老实一点。就抱一小会儿。”
“一小会儿也不行。”
“那你不怕我做噩梦?我昨晚没做,今晚你不让我抱,我说不定又要梦见阿芳拿推子追我。那个梦我跟你说过吧——她追我满店跑,剪刀推子一起上。你让我抱一下,她就不来了。”
阿香没理他。
把毯子拉到胸口,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碎花布帘子上那几朵褪色的花。手指头揪着毯子边角,揪了松开,松开了又揪。
心跳在慢慢加速,耳朵却不争气地竖着,在等那边的动静。
等了好一阵。身后的折叠床传来翻身的声音,嘎吱嘎吱响了好几下。然后是李晨长长地打了个哈欠,像一头刚耕完地的老牛在叫。
“算了。不抱了。今晚太累了——先睡了。明天还要开门。要是番薯昌来砸店,还得有力气打架。”
接着又是一阵翻身的动静,折叠床嘎吱嘎吱响了好几下。
然后鼾声就响起来了,一长一短,很有节奏。跟昨晚一模一样,但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在打呼噜。
阿香把脸从毯子里探出来,瞪着天花板听了好一阵。
那鼾声越来越响,跟楼下那只黄猫打呼噜的节奏差不多。
她越听越气,把毯子往脸上一蒙,两条腿在被子里使劲蹬了好几下,把床垫蹬得嘎吱嘎吱响。
“王八蛋。就嘴巴上会说。把人撩起来自己睡了。呼噜还打这么响。你倒是睡得香——我困不困你不管。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嘴拿胶带封上。我明天去五金店买一卷新的,专门给你用的。”
阿香翻了个身,把枕头捂在耳朵上,鼾声小了一点。
过了一阵又把枕头拿开,侧过头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。碎花布帘子上那几朵褪色的粉色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,帘子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鼾声一长一短。
她又翻了个身,把毯子往上一拉,闭着眼睛。黑暗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对着帘子那边轻轻骂了一句“呆子”,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