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芳到台北的第一个星期,没出过门。
王太太说外面乱,说她不认识路,说她肚子大了不方便——其实是不想让她出门。
志伟被安排在楼下那间小房间里,每天对着电视机看卡通片,口水把沙发扶手洇湿了一大片,王太太拿手帕擦了好几回,后来干脆在扶手上铺了条旧毛巾。
阿芳睡在二楼阁楼上,一张折叠床,一床薄被子。
台北的冬天比东莞冷得多,窗户是单层玻璃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她每晚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还是冷得睡不着,脚底板冰凉,缩在被窝里搓了好一阵才能暖过来。
王课长家的房子不在台北市区,在新北市三重区——一条窄巷子里的老式公寓,四楼,没有电梯。
楼下是机车修理行,从早到晚都是电钻声和汽油味,机车的排气管突突突响个不停。
楼梯间里堆满邻居的鞋柜和杂物,墙上贴满各种缴费通知单,有几张已经贴了好几年,纸边都卷了,上面印着“催缴”两个红字。
到台北的第三天晚上,王太太在厨房做晚饭。
煤气灶上炖着一锅卤白菜,另一个灶头上煎着豆腐。油倒得很少,豆腐在锅里滋滋响,翻面的时候碎了一块。
她拿锅铲把那块碎豆腐捞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锅里。
阿芳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旧钱包,打开数了数零钱,又合上放回口袋。
“吃饭了。”王太太把菜端上桌。一碟卤白菜,一碟煎豆腐,一碗紫菜蛋花汤,两碗米饭。志伟坐在餐桌旁边,拿筷子在桌面上敲,嘴里喊着桃子桃子。
王太太给他盛了碗汤,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。
阿芳坐下来,拿着筷子等王太太先动。
在恒发的时候,王太太在台干楼里吃莲雾喝凉茶,脚上的皮拖鞋是从台北百货公司买的,动不动就说要给阿芳买车买房。
现在回了家,连盘像样的荤菜都舍不得放,卤白菜里只有几片肥肉丁,肥肉丁切得比指甲盖还小。
阿芳把豆腐夹进嘴里,嚼了两下,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没有肉。我在东莞的时候你不是说台北什么都好吗。你说让我嫁到台北有房住有车坐,生了孩子回台北。这就是台北——豆腐是用筷子夹都夹不起来的。车呢,房呢,这套公寓连电梯都没有,我怀孕了以后肚子大了怎么爬四楼。你的丰田皇冠停在哪,我怎么没看见。”
王太太的脸一下子变了。
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嘴唇动了一下,先是抿紧了,然后才开口。
“你当台北是天堂?台北什么都要钱,生活成本贵的要命,我们家的开销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志伟的药一个月好几千,房贷还没还完,水电瓦斯手机费哪个不是钱。你以为在台北过日子跟在东莞一样——东莞那边菜市场买条鱼才几块钱,这边一条鱼好几十。你在东莞厚街吃炒米粉一块钱一份,台北一碗面多少钱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在台干楼吹空调吃莲雾。莲雾在台北多少钱一斤,是不是也舍不得买了。冰箱里只有两盒凤梨酥,还是从东莞带回来的,都压碎了。”
“那是王课长公司发的福利。”
王太太把筷子从桌上拿起来,在卤白菜里戳了好几下,夹起来一片肥肉丁,看了看,放到志伟碗里,“台干楼是公司的,空调也是公司的。回了台北哪样不是自己掏钱。你以为我在台干楼过得好?我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天天对着你那张脸。我是正室,你知道正室要忍多少事——他财务部养一个,qc部养过一个,你以为我不清楚?我装不知道是因为我要是闹翻了,这家就散了。散了谁养我和志伟。”
阿芳没接话。
拿起筷子又夹了块豆腐,低着头慢慢嚼。
窗外机车修理行的电钻声停了,隔壁阿婆的收音机里开始放台语歌,调子拖得很长,像哭又像笑。
“阿芳。”王太太把筷子搁在碗上,抬头看着她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。
“你在东莞的时候在qc部一个月三百出头,你自己知道钱有多难挣。我告诉你——在湾湾,三百块连一个星期的菜钱都不够。我十六岁就去工厂做女工,做了好多年才攒够钱开店。嫁给王课长的时候他家什么都没有,这套房子还是他爹留下来的,房贷还了二十来年还没还完。我在东莞对你是狠了点,但我不狠不行。志伟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,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人照顾。你肚子里的孩子,不管是谁的种,生出来就是我们家的人。我答应过你的——有房住,有饭吃,有药给你娘寄回去。我说到做到。但你也要知足。”
“我从头到尾没多说过一句话。你让我搬我就搬,你让我同房我就同房,你让我来台北我就来台北。我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没肉,你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。”
“我是怕你不满意。怕你觉得我骗了你。”王太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米饭,声音越来越轻,“其实我也知道——湾湾不是天堂。”
晚饭后阿芳坐在阁楼的折叠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。
快两个月了,肚子还没怎么显,但裤腰已经有点紧了,得松一个扣子才能坐得舒服。
她把裤子扣子解开,拿毯子盖在腿上,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,隔着睡衣布料感觉不到任何动静,但她知道有个小东西在里头慢慢长着。
李跑跑。
也不知道他爹以后会不会真的跑到台北来找她——最好是来,否则她这辈子骂人都会少一个对象。
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以前在恒发,每天上班都能看见他那张不正经的脸。
在水房吵架,他转身走,她就蹲在地上骂王八蛋。
可现在隔了几百公里,连骂都骂不到了。他还在厚街吗?有没有被治安队抓?有没有钱吃饭?有没有找别的女人——最好没有,否则一定从台北飞回去把他耳朵揪下来。
阿芳把手从肚子上拿开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。
是来台北之前在厚街大道那间商品房里偷偷写的——只写了一行字:李晨,你欠我的开房费我不要了。肠粉加蛋还是得还。下面又加了一句:李跑跑他爹,好好活着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写完了又补上去的:你要是敢找别的女人,我带着孩子回来揪你耳朵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雨点打在单层玻璃上沙沙响。
她侧过身,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路灯黄光。
肚子里的李跑跑大概在抗议他妈刚才那点丧气话,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。阿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轻轻拍了一下肚子。
“你听到了?你妈在骂你爹。你以后见到你爹别学他——别学他打架,别学他跑路,别学他嘴巴上跑火车。但有一点你得学——你爹说话算话。他说欠我的肠粉加蛋要还,你以后替他还。”
阿芳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三重的雨夜又冷又潮,被窝怎么也暖不热,但她闭上眼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