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薯昌从诊所出来的时候，肚子上贴了两块狗皮膏药，花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被踹飞了，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，肚脐眼上还沾着马路上的灰。
黄毛蹲在诊所门口抽烟，光头捂着脑袋靠在电线杆上，两个人看见番薯昌出来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昌哥，怎么样？”
“断了两根肋骨。”番薯昌龇牙咧嘴地扶着墙走了两步，又改了口风，“没断——但也差不多了。那个湖南仔脚上力道真他妈重。我在塘厦混了好几年，从来都是我踹别人，还没被人踹过。今天这账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黄毛掏出打火机给番薯昌点烟：“那怎么办。我们三个人打不过他一个。光头昨晚挨了一巴掌，今天脑袋上还印着手指印，刚才在诊所里护士问他怎么回事，他说撞门上了。我额头上这块创可贴还是昨晚贴的——丢死人了。”
“打不过就不打。这年头谁还靠拳头吃饭。”
番薯昌把烟叼在嘴里，吸了一口，呛得咳了两下，肚子上那块膏药跟着一抖，“我今晚就给我妹打电话。让她跟钟队说——明天一早带治安队去查天上人间。查他暂住证，查他营业执照，查他消防安全。没暂住证直接铐走，有暂住证就说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。反正总能找到理由搞他。”
光头捂着脑袋凑过来：“钟队能答应吗。”
“怎么不答应。我妹昨天晚上刚跟他睡过，枕边风一吹，他敢不去？再说了，这条街上的卫生费他拿四成，我们拿六成。天上人间开业好几天了，一分钱不交，这不是断他财路吗。他比我更急。”
番薯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拿脚碾灭，动作太大扯到了肚子上的膏药，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。
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路灯昏黄，黄毛的影子拖得老长，光头的脑袋在月光下反着青色的光。
番薯昌一边走一边盘算——明天钟队带人来了，自己就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看戏。看那个牛大根被铐上手铐推进面包车，看那个叫阿香的洗头妹吓得缩在店里不敢出来。
然后把天上人间的招牌砸了，把洗头池推倒，把理发镜踹碎。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看——得罪番薯昌的下场。
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干过。
去年有个开游戏厅的老王，仗着自己是本地人，不交卫生费，还跟番薯昌吵了两架。
番薯昌一个电话打给钟队，第二天一早治安队就来查消防安全，说游戏厅电线乱拉，存在严重火灾隐患，当场贴了封条，停业整顿半个月。
老王托了好几个人说情，钟队一概不见。
半个月后老王乖乖交了钱，还多交了两百块“罚款”。
还有一回，有个开发廊的四川佬，卫生费晚交了三天，番薯昌让钟队派人去查暂住证。发廊里三个洗头妹全被铐走了，四川佬亲自把钱送到番薯昌家里，还多带了两条中华烟。
番薯昌回到家，洗了个冷水澡，肚子上那块膏药被水冲掉了，又自己贴了一块。
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，对着镜子看了看肚子上的淤青——乌黑乌黑的，比芒果还大。骂了句本地话，拿起座机话筒，拨了妹妹的号码。
“喂，阿妹。你今天晚上跟钟队在一起没？在就好。你跟他吹吹枕边风——让他明天一早带人去查天上人间。那个湖南仔今天踹了我一脚，你哥肚子上的淤青，跟芒果一样大。对，就是上次查四川帮那个套路。营业执照可能没有，暂住证不一定，但他们开这种店的，消防肯定有问题。好，你好好跟他说。嗯，挂了。”
黄毛的电话又打过来了。
“昌哥，明天几点集合。要不要多叫几个人。”
“叫什么叫。钟队带人来，我们站在旁边看就行了。治安队有枪有手铐，还用得着你拿钢管？明天早上八点，你在128工业区门口等我。记得穿整齐点——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穿什么样算整齐。”
“把你那件花衬衫换上。”
“我那花衬衫昨晚吃烧烤的时候被牛大根扯破了。”
“那就穿你那件黑的。反正别穿厂服——我们是去看戏的，不是去打工的。”
番薯昌挂了电话，往沙发上一靠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已经在放明天早上的画面——钟队带着三四个人，穿着制服，腰上别着枪和手铐。
治安队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发廊门口，车顶的警灯一闪一闪。卷帘门被一脚踹开，牛大根被两个人从店里拖出来，手被反拧在背后，铐子卡得紧紧的。
那个叫阿香的洗头妹哭得稀里哗啦，跪在地上求钟队别铐人。
然后他番薯昌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牙签往牛大根面前一吐。说：你他妈不是很能打吗。再打啊。踹啊——怎么不踹了。有本事你踹钟队一脚试试。
想到这他自己先笑了，笑着笑着肚子上的膏药又扯了一下，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第二天一早，番薯昌难得起得比平时早。
刮了胡子，换了件干净的花衬衫，把头发用水抹了抹梳了个偏分。
黄毛和光头已经在楼下等了，三个人在巷口吃了碗肠粉，番薯昌还多加了个蛋。
“昌哥今天心情好。”光头捂着脑袋说。
“当然好。今天看那湖南仔怎么死。”番薯昌把牙签叼在嘴里。
三个人走到128工业区门口的时候，电子厂的早班工人正往里走，有人认出番薯昌，赶紧低下头，把厂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。
番薯昌很享受这种感觉—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怕他。
大排档的阿强怕他，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怕他，四川帮那些残兵败将也怕他。
这个牛大根不过是晚怕几天而已。走到天上人间发廊对面的电线杆旁边，往上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把牙签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刷牙，满嘴白沫，看见番薯昌带着人走过来，牙刷从嘴里拿出来，嘴角还汪着牙膏沫。
“昌哥，今天这么早。脸上还有伤还出来转，精神头倒挺足。”
“老板娘，今天给你看场好戏。天上人间那个牛大根——今天就要被治安队铐走了。你以后少跟他来往，免得沾上麻烦。”
番薯昌往对面发廊门口指了指，牙签在嘴唇上转了一圈。
“治安队？钟队要来？”老板娘把牙刷往搪瓷杯里一插。
“对。钟队亲自带队。查暂住证，查消防，查营业执照。不把他搞走我不姓番薯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，把牙膏沫吐在地上，拿毛巾擦了擦嘴，没说话。
转身进店里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——她昨晚可是亲眼看见牛哥大摇大摆从银湖山庄方向走回来的，嘴里还哼着歌，那状态不像是要被铐走的人。
番薯昌靠在天上人间发廊对面的电线杆上，黄毛和光头一左一右蹲在马路牙子上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那块“天上人间”的招牌上，蓝底白字反着光。卷帘门还没拉上去，门口的躺椅空着，昨天那只破人字拖还扔在垃圾桶旁边。
八点。治安队没来。
番薯昌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，又看了看手表。
八点半。还是没来。
黄毛蹲不住了，站起来在电线杆旁边走了两圈。
光头捂着脑袋往巷口方向张望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番薯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拨了妹妹的号码。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，还是没人接。
再拨钟队的手机——关机。
九点。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上去。
李晨从店里走出来，把躺椅往门口一摆，墨镜往脸上一戴，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《楚留香》。打了个哈欠，往躺椅上一靠，翻开书，翘起二郎腿。
好像马路对面根本没站着番薯昌这号人。
番薯昌实在忍不住了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不敢走太远——就站在马路中间，离发廊台阶还有好几米远。
手往腰间一叉，脸上还挂着“钟队马上就到”的笃定，只是声音没了底气，压得又尖又扁。
“牛大根！你等着！等钟队来了你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有暂住证——你在厚街被铐过一回，跑路跑到我们塘厦来，你以为能躲过去？钟队马上就到！”
李晨把书往脸上一扣，墨镜往下一拉，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钟国良？”
“钟队的名字也是你叫的？”
李晨坐起来，把书搁在躺椅扶手上。从兜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张纸条，上头写着一个座机号码。他把纸条展开，朝番薯昌晃了晃。
“你那个妹夫，现在可能正在家里跪搓衣板。你妹妹的枕边风，不好使了。”
番薯昌愣了好几秒。然后嘴唇抖了两下，牙签从嘴里掉在马路牙子上，弹了两下滚进了下水道缝里。
李晨重新躺回椅子上，把《楚留香》翻开盖在脸上。
太阳晒在门口台阶上，把新招牌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水泥地上。
黄毛和光头蹲在马路牙子上，看看番薯昌又看看对面那个戴墨镜的男人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端着搪瓷杯靠在门框上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。
“昌哥，你说的好戏什么时候开场。我这瓜子都嗑完半包了。八点等到现在，都快九点半了。钟队到底来不来？你不说我今天有好戏看吗——我这搪瓷杯都续了两回水了。”
番薯昌没答。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回头冲李晨喊了一句：“你等着！钟队不来，我找我妹——找我妹也行。反正你别想在塘厦待下去！”
说完这句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，脚下的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得更快了。
李晨从躺椅上坐起来，把书往旁边一搁，朝番薯昌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“昌哥，你肚子上的膏药掉了！”
番薯昌低头一看——膏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衬衫里滑了出来，正贴在裤腿上。
黄毛赶紧弯腰帮他揭下来，番薯昌一把推开他，人字拖啪嗒啪嗒消失在巷口。
巷子里安静了好一阵，然后对面小卖部里传来了老板娘压不住的笑声，混着收音机里粤语新闻的播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