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薯昌回到番薯妹住处的时候,脸色比刚从诊所出来时还难看。
花衬衫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,人字拖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得又急又碎。番薯妹正窝在沙发上涂脚趾甲油,跷着二郎腿,脚趾头夹着棉花团。看见她哥进来,把指甲油瓶子往茶几上一搁。
“怎么样?监控调到了没?”
“调到了。”番薯昌往沙发上一坐,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好几口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
“那个牛大根——昨天下午翻墙进了钟队家。进去了快三个小时。”
“三个小时?”番薯妹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保安队长阿昆跟我说什么——晚上b区有业主打电话到门卫室,说听到杨桂芬房子里传出很大的动静。床板撞墙的声音,好几层楼都能听见。还夹着男人的声音。”
“真的?”番薯妹把脚趾头上的棉花团拿下来,坐直了身子。
“阿昆亲口说的。那个牛大根出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,好像那房子是他自己家一样。我就说昨天为什么杨桂芬突然打电话骂钟队——原来是护着那个野男人。那杨桂芬平时装得那么正经,结果偷人偷到一个发廊剪头的身上去了。”
番薯昌把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点着。
“你现在马上打个电话给钟队,问他今天晚上来不来。他昨天接完电话就走了,心里肯定憋着火,你去给他顺顺气。”
“再告诉他杨桂芬偷人的事?”番薯妹眼睛亮了一下,指甲油瓶子往茶几上一搁。
“对。不过话不要说太直。你先问他在哪,再慢慢说。他在你面前丢了面子,你就哄着他,让他觉得你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。他杨桂芬能在外面偷人,你番薯妹这些年可从没跟他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。”
番薯妹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吊带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。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打扮。
对着镜子把头发放下来,拿卷发棒烫了几缕波浪卷。
又涂了一层新买的玫红色口红,拿纸巾抿了好几下。
挑衣服挑了快十分钟,把衣柜里的紧身裙吊带衫渔网袜全翻出来堆在床上,最后选了件玫红色的吊带衫配白色短裙。对着镜子转了两圈。
“怎么样?这身能看吗?”
“能。钟队就喜欢你穿这颜色的。”
换了双白色高跟鞋,拎着手提包出了门。
下楼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响得又脆又快。出了巷口,在路边拦了辆摩托车,跨上后座,拿手指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去治安队。”
摩托车突突突往塘厦镇中心开去。
番薯妹坐在后座上,手里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。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等会儿要说的话——先问他昨晚怎么走了,再提她哥今天去银湖山庄的事,然后把监控的事说出来。
记住,话要说一半留一半,让他自己问。
她等这天等了好几年了。
钟队有老婆又怎么样,他老婆在外面偷人,证据确凿。只要她把这事捅到钟队面前,钟队还不得感激她?到时候她把杨桂芬挤走,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钟太太。
再也不用窝在那栋破楼里等一个男人一个月才来睡几回。
治安队的办公楼在镇政府旁边,一栋三层的水泥楼。
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院里停着那辆白色丰田皇冠,车顶上落了层灰。看来钟队昨晚没回家,在办公室过的夜。
番薯妹推开办公室的门,屋里烟雾缭绕。
钟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有几个还冒着青烟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
整个人窝在椅子里,领带松了,衬衫扣子解了两颗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
“国良,你昨晚怎么走了?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,我担心了一晚上。”番薯妹把门带上,扭着腰走到办公桌旁边,拉过一把椅子挨着他坐下,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“队里有事。”钟队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开,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你骗谁呢。我知道是你老婆打电话叫你走的。你看你这脸黑的,是不是她又骂你了?”
番薯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,两条腿交叠着坐好,又往他身上靠了靠。
“国良,我有个事要告诉你。我哥今天去了银湖山庄,找了保安队长阿昆。”
钟队没答,手指头把香烟捏得发紧。
“调了你们小区的监控。你猜他看见谁了?”
“谁。”
“那个天上人间的牛大根。”番薯妹压低了嗓子,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兴奋。
“昨天下午翻墙进了你家。在你家待了好几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,好像那房子是他自己家一样。国良,你老婆偷人,偷的就是那个开发廊的湖南仔。”
钟队慢慢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,手指头在烟灰缸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完了?”
“国良,你别生气。她杨桂芬能在外面偷人,你能忍得了这口气?她压根就不把你当老公,这么多年也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,连碰都不让你碰。我不一样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你要是跟杨桂芬离了婚,我马上搬过来跟你住。我给你生孩子,给你做饭洗衣服,再也不去KtV上班了,就在家伺候你。”
钟队站起来,低头看着番薯妹。
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然后抬起手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那巴掌力道不是特别大,但扇得又脆又准。
番薯妹整个人从椅子上歪出去,撞在办公桌边上,吊带衫的细带子滑下半截。
脸上的表情从笑意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惊恐。捂着半边脸,眼眶里泪珠直打转。
“你打我?”
“烂货就是烂货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?”钟队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老婆偷人,轮得到你来讲?你是我什么人?你不过就是我花几个钱睡过的女人。你给她提鞋都不配。她会偷人,可她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子女,她爹跟我是战友。你以为我动了她的位子能有好处?”
钟队往前走了半步,番薯妹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这些年你从我这里弄了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?你那哥收保护费的事我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——卫生费我最多拿四成,剩下的全给你们兄妹了。还不够?”
“国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滚。”钟队把手往门的方向一指,指头还带着打人时没散干净的余劲,“以后别来我办公室,也别再打我电话。卫生费的事我不管了,你哥爱找谁撑腰找谁。”
番薯妹捂着脸站起来。
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差点崴脚,眼泪和睫毛膏全糊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推开门跑出去的时候还在走廊里绊了一下,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笃一声脆响。
钟队把门重重甩上。
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番薯妹捂着嘴哭着跑出大门。又把窗帘拉上。
端起搪瓷杯想喝口茶,发现杯底只剩结了坨的茶叶和冰凉的苦水,搁回桌上。
拿起烟盒发现是空的,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这个湖南仔。翻墙偷他老婆,在床上偷他老婆,偷完了还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来。把他开的发廊招牌挂在塘厦最显眼的位置,叫天上人间——他觉得自己是谁。
牙关咬得咯吱响。不能明目张胆地动他,杨桂芬昨晚在电话里留了后手——她说“你要是敢带人去查,我就直接打个电话”。
杨桂芬平时不说大话,她要是说了要打给谁,那个人的级别一定比自己高得多。
明的不行就来暗的。
他在塘厦混了这么多年,黑白两道都认识人。
找个外省仔在巷子里堵人,打完了就跑,治安队查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把座机话筒拿起来,拨了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,这回有人接起来,操着一口河南口音喂了一声。
“老邱。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。有个活要你办。上次从樟木头收容所出来就一直闲着不是?对,带两个能打的——下手要重点。不过别用钢管,别出人命。嗯,老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