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天上人间发廊门口的霓虹灯刚亮起来。
电子厂下班的第一拨工人正从工业区方向涌过来,穿蓝色厂服的年轻仔三三两两走在马路上,有人往大排档方向拐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。
阿香在店里给一个女工修剪刘海,剪刀咔嚓咔嚓响得很有节奏。
李晨蹲在门口台阶上拿砂纸磨那把旧推子。
推子刀头有点钝了,今天上午剪板寸的时候卡了两次,把小江的后脑勺推秃了一块。他把刀头拆下来,蘸了点机油,拿砂纸来回磨了好几下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。
马路对面走过来三个人。
领头的四十来岁,河南口音,方脸,皮肤糙得跟砂纸一样。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,长短不一,一看就不是特意留的,是懒得刮。
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底都快磨平了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壮。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没上来,眼神往店里扫了一圈,像在打量地形。瘦高个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,矮壮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。
这人正是老邱。
刚从樟木头收容所放出来没几天,帮人收账混饭吃。钟队一个电话就把他叫来了,电话里说得很简单——天上人间发廊,店主叫牛大根,湖南仔,能打,别用钢管,打完了就跑。
他走进店里,往理发椅上一坐,手指头敲了敲扶手。
“老板呢?剪个头。”
阿香刚给女工剪完刘海,把剪刀往工具架上一搁,拿毛巾擦了把手。那个女工付了钱,推开门走了,门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剪头十二。洗剪吹十五。你要哪种?”
“十二的。顺便刮个胡子。”
阿香把围布给他系上,拿起推子从后脑勺开始推。老邱头发不多,推起来很快,没多会儿就推完了。阿香把推子搁回工具架上,拿起刮胡刀和肥皂水。
“老板,你这胡子刮不刮?要刮的话加三块。”
“刮。连胡子一起,等会给你算钱。”老邱把下巴一抬,露出那几根稀疏的胡子。
阿香拿肥皂水在他下巴上抹了一圈,拿刮胡刀顺着下巴的弧度一刀一刀往下刮。
那几根胡子本来就没几根,刮起来很快,刀片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刮完之后拿热毛巾给他敷了一下,又拿镜子给他照了照。
“好了。一共十五。”
老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用手指头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。那几根胡子全没了,下巴上只剩肥皂水的清香和刀片刮过的光滑。
他忽然脸色一变。把围布一把扯下来扔在椅子上,手指头点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。
“你把我胡子刮了?”
“是你让我刮的。”阿香拿着刮胡刀愣住了。
“我是让你修剪一下,谁让你全刮了?你知道我这胡子是什么吗?”老邱从椅子上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又变成一种被侮辱了的悲壮,嗓门大到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都探出了脑袋。
“这是老虎须!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这几根胡子。我出门收账,人家看见我这胡子就知道不是好惹的——老虎须,听过没?老虎的胡子,谁敢拔?你倒好,一刀全给我刮了。我这老虎须没了,以后在江湖上怎么立足?谁还怕我?”
阿香张着嘴,手里还拿着刮胡刀,完全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了‘刮’吗。”
“我说的是修剪,你听成刮。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?反正我这老虎须没了,你们店得赔。”
李晨从门口走进来,推子还攥在手里。他刚才在台阶上磨刀头,老邱那番话一个字没落全听进去了。
“赔多少。”
“一百万。”
李晨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嘴角往上翘,没忍住,噗嗤笑出声来。
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,走到老邱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,别说老虎须了,连根像样的胡茬都找不到,原来稀疏那几根还没有阿香的刘海多,长短不一,刮之前像撒了几粒黑芝麻在砧板上。
“你这胡子——老虎须?老虎须长你这样?老虎看了都想打人。一百万没有,一百块都没有。你去塘厦夜市摆个摊,挂个牌子写上‘老虎须被刮,求赔偿’,看有没有人给你扔两个硬币。”
“你他妈还敢笑!”老邱的脸涨得通红,往后退了一步,朝门口那两个年轻人一挥手,“给我砸!”
瘦高个和矮壮从台阶下面冲上来。
瘦高个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躺椅,躺椅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撞在门框上,扶手磕掉了一块漆。矮壮伸手去推洗头池旁边那面刚换上的理发镜,手指头刚碰到镜面——
李晨已经动了。
一脚蹬在瘦高个的肚子上,力道跟昨天踹番薯昌一模一样。
瘦高个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台阶上,后背磕在水泥边沿上,闷哼一声蜷成一团,捂着肚子起不来。
矮壮转过身来挥拳头,被李晨侧身让过,反手一记耳光扇在脸上。
啪一声脆响,比昨天扇光头那下更重。矮壮转了半圈撞在洗头池上,后脑勺磕在水龙头上,疼得龇牙咧嘴,手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。
老邱抄起工具架上的剪刀朝李晨扎过来。
刀尖还没够到人,手腕被五根手指箍住往外一翻,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。剪刀当啷掉在地上,老邱惨叫一声弯下腰,被李晨一脚踢在膝盖窝上,噗通跪在理发椅旁边。
“老虎须是吧。”李晨揪着老邱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,按在理发椅上,力道大得椅子都往后滑了半寸。
他从工具架上拿起推子,在老邱面前晃了晃。刀头上还沾着刚才磨刀时残留的机油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
“你想留胡子是吧。我帮你留——我把你头发全剃光。以后你出门人家不看你胡子,看你光头就知道不好惹。你这脑袋圆,剃光了跟灯泡一样,保证比老虎须好使。”
推子嗡嗡嗡地响起来,刀头贴上老邱的鬓角。老邱被箍在椅子上动弹不得,眼睛瞪着那把推子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。
正要往上推——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,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。
三个穿蓝色制服的治安队员跳下来,领头的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根警棍,腰上别着对讲机。
刁世棍的哥——刁世贵。
李晨在厚街治安队拘留室里听过这个名字,是刁世棍打电话的时候提的,说塘厦这边他哥是治安队的,有什么事可以找他。没想到今天真来了。
“都别动!把推子放下!”刁世贵把警棍往门口一指,“有人举报你们店里打架斗殴,所有人都站好!”
阿香从洗头池旁边站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,毛巾边角被她绞得紧紧的。
老邱趁李晨松手的空当从理发椅上滑下来,捂着手腕躲到墙角,瘦高个躺在门口台阶上还没缓过劲,矮壮捂着脑袋蹲在洗头池旁边不敢动。
李晨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碎头发。
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人,又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面包车顶上还在转的红色警灯,把墨镜往脸上一戴。
“打架斗殴?他们三个来我店里敲诈勒索,张嘴就要一百万。我这是正当防卫。”
“正当防卫?我看你是寻衅滋事。”刁世贵把警棍往腰上一别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,“有人举报你打伤了三个无辜顾客,还威胁要剃光人家的头发。你们店里这个洗头妹还把人家的胡子刮了——胡子是人家的个人财产,你知不知道?”
“那是老虎须。”李晨靠在理发椅上,翘起二郎腿,“他说他在江湖上混全靠那几根胡子。我说你那胡子还没有我脚趾缝里的泥多。他就急了,你来评评理——三根胡子值一百万?”
刁世贵没理他,往店里扫了一圈。洗头池旁边蹲着的矮壮捂着后脑勺,瘦高个还在台阶上躺着,老邱捂着手腕缩在墙角。他转头看了一眼阿香。
“你是店里的洗头妹?刚才是不是你刮了他的胡子?”
阿香点了点头。
“刮胡子之前他同意了没。”
“他让我刮的。他说‘刮,连胡子一起’。”
“她听错了。”老邱从墙角站起来,捂着手腕,声音比刚才软了八度,“我说的是修剪,不是刮。她耳朵不好使,听错了。”
“听没听错,到了治安队再说。”刁世贵把手铐往李晨面前一抖,“走吧。有人举报你打架斗殴,先去治安队做个笔录。”
李晨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杨桂芬电话号码的纸条,在手心里翻了两圈,又放回口袋。
杨桂芬的电话只能管钟国良,管不了刁世贵。
钟队这招阴——自己不出面,让刁世贵来。刁世贵是治安队的人没错,但他今晚出这趟勤,大概不是队里派的,是钟队私下打的招呼。
“行。做笔录就做笔录。”他站起来,把墨镜往头顶一推,回头看了阿香一眼,“你留在店里。把门关好,今晚别等我。”
阿香往前走了半步,嘴张开又合上。
刁世贵把手铐铐在李晨手腕上,铐得不紧,但卡得很有技巧。
李晨被两个治安队员架着胳膊推出店门,经过台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瘦高个——那小子捂着肚子,看李晨被铐上了,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看什么看,你老虎须没了,你兄弟老虎牙也快掉了。”李晨朝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