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站在马路中间,手铐还铐在手腕上。
周围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,番薯昌站在人堆后面踮着脚往这边看。
他听见阿香的喊声,觉得很奇怪——艳姐会说“他妈的”?艳姐说话从来不带脏字。但来不及细想,领头的那个治安员已经把手枪往腰上一插,朝左右挥了下手。
“铐紧点。押上车。直接送治安队。”
两个治安队员从左右按住李晨的肩膀。
手铐卡进腕骨里,比刚才铐得更紧,金属圈陷进肉里,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一直窜到后脑勺。
李晨被推上面包车的时候,回头往店门口看了一眼。
阿香还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条毛巾。他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,朝她扔了过去。墨镜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,落在阿香脚边。
“把店看好。今晚别等我。”
阿香弯腰捡起墨镜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面包车的车门已经关上了,红色警灯在车顶转了两圈,车子拐过巷口,消失在夜色里。
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。
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,有人还在交头接耳。
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从地上捡起搪瓷杯,杯口磕掉了一块瓷,她拿围裙擦了擦杯沿,手还在抖。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把锅盖搁回灶台上,转身进了店里,把门关上了。
李晨被推进治安队拘留室的时候,头上又被套了个脏兮兮的布口袋。
粗麻布,汗馊味混着霉味,勒在下巴上,眼前只剩一片黑。
跟厚街那个一模一样。两条胳膊被人从左右拧住往墙上按,肩胛骨撞在水泥墙面上,胸口里闷了一声没叫出来的疼。
然后钢管砸下来了。
一棍落在后背上,隔着工衣都能感到那股闷钝的力道。
然后是第二棍,第三棍——背上肩上腰上,暴雨一样往下砸。
李晨咬紧牙关,一声没吭。
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布袋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
等钢管停了,他把嘴里的血沫往外一吐,嗓子里挤出一声笑。
“孙子们——就这点本事?给你爷爷挠痒痒呢。我在厚街蹲治安队的时候,人家那钢管比你们粗一圈,抡下来跟铁锤似的。你们这几个——没吃饭还是怎么的,打人都没力气。你爷爷我在发廊门口劈了三块砖,手掌现在还是麻的,你们这钢管还没砖头硬。”
一个治安员一把扯掉他头上的布袋,对着他肚子又踹了一脚。
李晨后背贴着墙,抬起脸看着面前几个穿制服的人。
嘴角还挂着血,但眼里那股狠劲一点没散。
“你们知道刚才撞死的那个女人是谁吗。”
没人答话。
“她叫陈小花。四川达州人。在厚街做沐足,正规的那种。后来被人骗去做不正规的,被村里人告诉她老公。她老公从厂里偷了一壶工业硫酸,泼在她脸上。”
李晨把嘴里的血沫又吐了一口,“她没了嘴唇,没了眼皮,腿也瘸了。在路边要饭。我第一天到东莞,被人追了三条街,是她把我藏在她住的桥洞里。她给了我两个馒头,凉的,硬得跟石头一样,我吃了一个,她看着我没吃第二个。”
几个治安员对视了一眼。
有个年纪轻的把手里的钢管往身后挪了挪。
“她今天来塘厦,是来找我的。她连个像样的鞋都没有,左脚那只解放鞋鞋头裂了口子,用麻绳绑了两圈。她走了多久的路,从厚街走到塘厦,走了多远——你们知不知道。”
“你他妈少废话。”年纪大的那个把钢管往墙上一敲,“袭警就是袭警,你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没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们得记住这个名字——陈小花。她爹说她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。”
治安队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钟队走进来的时候领带又松了两颗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。
他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的老邱,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膝盖的刁世贵。走到刁世贵面前,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啪一声脆响。
比扇番薯妹那下重多了。
刁世贵脸上瞬间浮起四道红印子,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,撞在办公桌角上。
“你他妈让你办点事,你撞死人干嘛?我是叫你去抓人,不是叫你去杀人。撞死一个拦车的,你让我怎么收场?”
“是那个女的自己冲出来的——”
刁世贵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,手指头在脸颊上按着那几道红印子,“我按了三次喇叭,她不让。我就是想吓唬她一下,谁知道司机踩重了。再说她那张脸——你没看见,吓死个人,我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。”
“疯子?疯子能叫出牛大根的名字?疯子知道拦治安队的车?”
钟队一把揪住刁世贵的领口,把他按在墙上。
墙上挂着的值班表被震得晃了两晃,“现在方圆几条巷子的人都看到了,你开着治安队的车撞死一个拦车的女人,众目睽睽,你让我怎么交代?”
刁世贵捂着脸,肩膀抖了两下。
“那怎么办。要不把牛大根放了?他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——”
“放个屁。”钟队松开手,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。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,撕开封口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点着,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只有刁世贵粗重的喘息和墙角老邱捂着下巴的哼哼,还有走廊里巡逻皮鞋的啪嗒声。
“现在做三件事。”
钟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,“第一,查清楚这个女人跟牛大根是什么关系。她是从哪来的,有没有家人,有没有亲戚在东莞,有没有人会上访——把她底细全翻出来。”
刁世贵连连点头。
“第二,现场围观的,全警告一遍——今晚的事不准往外传。一切以治安队的通告为准,谁敢乱讲就抓。把带头叫唤的几个记下来,特别是对面小卖部那个老板娘,就说他们造谣传谣,关两天就老实了。”
“第三。”钟队把烟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,“找个替罪羊出来顶罪。车是面包车,司机是临时工。明天一早发通告——就说治安队临时工操作不当致人意外死亡,已停职调查。把那个司机叫来,让他自己写个检讨。”
刁世贵放下捂着脸的手。
“那牛大根呢?这小子今天又打伤我们好几个人,老邱的手腕被他拧脱臼了,瘦高个现在还躺医务室起不来。就这么关着?”
“先关着。明天一早送樟木头。”
钟队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,“今晚他打伤了十几个治安队员——十几个人,持械袭警,够他蹲好几年的。给他笔录上写清楚:持械袭警,寻衅滋事,敲诈勒索。还有那个叫阿香的,她也刮了老邱的胡子——故意伤害,也给她记上。”
“我没说刮——”老邱从墙角站起来,捂着手腕,下巴上那几根胡子茬光溜溜的,“我说的是修剪,她听错了。我那是老虎须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钟队瞪了他一眼,“你那几根破胡子值一百万?你当你是谁?张飞?关羽?关公手里那把大刀是青龙偃月刀,你那几根胡子连刮胡刀都挡不住。蹲墙角去,再废话连你一块铐。”
老邱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捂着手腕重新蹲回墙角,下巴上的胡子茬在日光灯下反着青光。
钟队拿起座机话筒,拨了个号码:“喂。樟木头那边联系好了没。对,明天一早送人。这次进去就别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