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桂芬挂了电话之后，没有马上去洗澡。
她靠在床头，把睡裙带子拉回肩膀上，又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。
照片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得笔直，她站在旁边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笑得眼角弯弯的。把照片放回床头柜上，拿起座机话筒，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。我杨桂芬。帮我查个人——塘厦128工业区天上人间发廊的店长，叫牛大根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她拿手指头绕着电话线，一圈一圈地绕。
“对。他真名可能不叫这个，湖南人，以前在厚街待过。你帮我查查他在厚街那边的事。越快越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靠在床头点了根烟。不到二十分钟，电话响了。接起来听了好一阵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把烟叼在嘴里，拿过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和圆珠笔，记了几个字。
纸上写着：李晨，湖南郴州人，万籁声武校，厚街恒发鞋厂，打湾湾干部被铐，半夜翻墙跑路。
“在恒发打了湾湾干部——那个王课长。被治安队铐进去过，半夜翻墙跑了。后来跑到塘厦，改了个名字叫牛大根。”
杨桂芬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在厚街把人家厂里的台干楼铁门都踹飞了，还扇了王课长老婆好几耳光。这人倒是有意思——走到哪打到哪。他那个女朋友叫林丽芳，被王课长的傻儿子娶了当老婆，结果傻子下面不硬，同房那天晚上只会吃桃子。女朋友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，现在被带到湾湾去了。王课长一家帮他养孩子。”
杨桂芬把烟叼在嘴里，又看了一遍便签纸上那几行字。
手指头在“翻墙跑路”四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翻墙——翻墙倒是挺利索。前天翻我家墙头也是利索得很。敢情是练过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把便签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拿起话筒，拨了钟队的手机。
钟队刚从办公室出来，正站在走廊上抽烟。
旁边刁世贵还在揉膝盖，脸上那几道红印子已经肿起来了，看见钟队的表情，赶紧往边上退了好几步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手机响了。钟队从裤兜里掏出来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喂。”
“钟国良，你想死还是想活。”
钟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，压低嗓子。
“杨桂芬，你少来教育我。你以为我不知道——你跟那个牛大根睡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他在我们家待了三个小时，出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，还朝摄像头笑。我在塘厦混了这么多年，这点事还查不到？”钟队把烟叼在嘴里，手指头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你知道了？那就好。免得我还要跟你解释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又传过来，比刚才还平。
“不过钟国良，你做的那些破事，我说过你吗。你养女人，跟番薯昌的妹妹鬼混，收保护费拿四成，你把四川帮的人铐进樟木头，把人家的大排档封了——这些事我哪件不知道。我说过你一个字没有。”
“那是两码事——”
“怎么是两码事。你在外面搞女人，我在家里找个男人怎么了。你下面不行，这么多年我忍了。你让别的女人给你弄，我也忍了。现在我就找了一个，你就受不了了。”
钟队把烟叼在嘴里，手指头在窗台上敲得更快了。
“我没受不了。我是觉得你找谁不好，找个发廊里剪头发的。你爹要是知道了——”
“别提我爹。我爹欠你爹一条命，我嫁给你，该还的早还清了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要是想翻脸也行。我现在就把你那些收保护费的单子整理好，明天一早送到市纪委。你这些年捞了多少钱，你心里有数。银湖山庄的洋房怎么来的，你那辆皇冠怎么来的，你每个月养女人花多少钱，要我帮你算算吗。”
钟队手里的烟掉在地上，火星溅在水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阵，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然后弯腰把烟头捡起来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你想怎么样。”
“不怎么样。你的人把牛大根抓了，还撞死了一个拦车的女人。那女人叫陈小花，是牛大根在厚街认识的朋友。脸上被硫酸泼过，腿是瘸的，在路边要饭。她从厚街走到塘厦来找他，被你的人当街撞死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搞牛大根，是想办法把这件事平了。”
钟队没答。
“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能办事吗。四川帮被你搞垮了，番薯昌被你扶起来了，整条街的卫生费你拿了四成。现在一个湖南仔就把你搞得团团转——你搞他又不敢真搞，不搞又咽不下这口气。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。
“我的建议是——把人放了，把撞死人的事处理好。不然别说纪委，就是牛大根自己也不会放过你。他在厚街能把台干楼铁门踹飞，你觉得你治安队那扇铁门比台干楼的还结实？”
“行了。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钟队挂了电话，站在原地好一阵没动。嘴里叼的烟早就灭了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，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室。
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。
老邱正捂着手腕在墙角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被踹门声吓得整个人弹起来，后脑勺撞在墙上咚一声。
刁世贵坐在椅子上揉膝盖，看见钟队进来赶紧站起来，动作太快又扯到了膝盖上的淤青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钟队走到老邱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墙角提起来。抬手就是一耳光。老邱被扇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墙上，捂着脸瞪大眼睛。
“你他妈——不是你让我去的吗！你说天上人间那个牛大根，叫我带两个人去打一顿，打完了就跑——”
“我让你去打人，我让你开价一百万了？”
钟队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。
“你他妈那几根破胡子值一百万？你那胡子是金丝编的还是银线穿的？张飞都不敢说他胡子值一百万，你算什么东西。一百万，你倒敢开口。”
老邱捂着脸往墙角缩。
“我那不是——就是想讹他一下嘛。谁知道他不上套，也不还价，直接就动手。你看我这手腕，现在还肿着——他下手也太狠了。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，谁知道他真敢打。以前我在厚街也这么讹过，没人敢还手——”
“你还敢提厚街。”钟队往前逼了一步，老邱赶紧往墙角又缩了半寸。
“你去厚街问问，他以前待的那地方——台干楼的铁门被他踹飞了，恒发的保安队长被他蒙在被子里揍了好几十拳，治安队值班室的门被他从里面一脚踹开。你几根破胡子去惹他？”
钟队又转身走到刁世贵面前。刁世贵赶紧往后躲，撞在办公桌上把桌上的文件碰翻了好几张飘到地上。
“钟队——我是你——”
“我是你妈。你开车撞死人，现在方圆几条街都看到了。治安队的车当街撞死一个拦车的女人，你让我怎么收场？”
刁世贵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明天一早你写检讨，就说司机是临时工，操作不当。你自己先停职一个月，回家给我老实待着。”
“我——行。我写。”刁世贵捂着膝盖，脸上的红印子在日光灯下特别显眼，“但司机的事，司机那边——”
“你自己去找司机谈。给点钱，让他先把责任扛下来。事后我会把他调到后勤去，反正他也不要拿驾照了，就在厨房洗菜。先避过这个风头再说。”
刁世贵揉着膝盖不敢再吭声了。
钟队把门甩上，靠在办公桌边上。
又拿起烟盒，发现烟盒已经空了，把空烟盒往地上一扔，一脚踢进墙角。
现在他最头疼的不是杨桂芬，不是刁世贵，也不是老邱那几根破胡子。是那个叫李晨的湖南仔。
陈小花死了，被治安队的车当街撞死。李晨亲眼看见的。
如果放了他，他铁了心要把这事往上捅——杨桂芬说了，这人在厚街能把台干楼铁门踹飞，是个不要命的主。
他要是不依不饶往上告，到时候查下来，就算杨桂芬不搞自己，上面也会追责。撞死人的是治安队的车，那么多人看着，出警命令是他签的字。真查起来，他就是第一责任人。
可要是不放——杨桂芬那边已经把话撂下了。
她那句“明天一早送到市纪委”不是说着玩的。杨桂芬这人不会虚张声势，她说要干的事，没人拦得住。
他还记得有一回跟她吵架，她说要打电话给他领导，第二天他领导就在会上问他家里怎么回事。
那回她还只是随便提了一嘴。
拿起座机话筒，又搁回去。过了好一阵又拿起来，拨了个号码。电话那头响了几声，一个慵懒的声音接起来，是樟木头收容所今晚值班的熟人。
“喂。明天早上那个——叫李晨的。先别收。”
“怎么了。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情况有变。这个人身上还有别的案子，先关在我这边。等我把他的底细全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钟队把话筒夹在肩膀上，从抽屉里翻出半包压扁的红双喜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“他打伤了十几个治安队员，持械袭警，但有人在保他——我得先查查他背后到底是谁。”
挂了电话，钟队把领带又往下扯了半寸。
窗外塘厦的夜色已经深了，治安队院子里那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靠在椅背上闭上眼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这个人放也不是，不放也不是。
关了夜长梦多，放了怕他惹出更大的事。
他在厚街的案底自己一开始没查清楚——要是早知道这个李晨在厚街闹出过那么大的事，台干楼都敢踹，他也不会这么草率地叫老邱去找茬。
钟队睁开眼，把那半包红双喜拆了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点着。
窗外院里的皇冠车顶上又落了几片芒果树的叶子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。对着窗户发了好一阵呆，站起来，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拘留室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