拘留室的门被推开，李晨正靠在墙角。
手铐还铐在手腕上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，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头上套的布袋被扯掉之后扔在墙角，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。
后背挨了好几棍，肩胛骨往墙上一靠就隐隐发胀。
钟队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两个治安员。
他往里扫了一眼——李晨靠在墙上，脸上挂了彩，嘴角有血，衣服领口被扯歪了。旁边地上蹲着两个刚才动手的治安员，钢管搁在墙角，钢管头上还沾着从李晨背上蹭下来的血。
“你们他妈的谁打的？”
两个治安员对视了一眼，没人敢吭声。
年纪大的那个把钢管往身后挪了半寸，钢管头在水泥地上刮出吱一声响。
年轻的那个手还攥着钢管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。
“我问你们话——谁让你们打人的？”钟队走进来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。停在那个年纪大的治安员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打的？”
“钟队——不是你说要给他点教训——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？我叫你好好看着人，你拿钢管往死里打？把人打死了你负责？”
钟队一把揪住他的领口，把他从地上提起来。那年长的治安员脚跟离了地，领口勒在下巴上，脸憋得通红。
“给他道歉。”
几个治安员全愣住了。年纪大的那个张着嘴，看看钟队又看看墙角的李晨，表情像吞了只活蛤蟆。
年轻的那个从地上站起来，钢管还攥在手里。
“钟队——给这个湖南仔道歉？他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——老邱的手腕被他拧脱臼了，老刁现在还捂着膝盖——”
“道歉。都给他道歉。”
钟队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怎么——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。你们几个动手打人之前问过我了吗？我说可以打了吗？私自用刑，出了事谁担？你们担还是我担？”
两个治安员面面相觑。
走廊里又走进来一个，手里还拿着做笔录的夹子，进门看见这阵势也懵了——钟队站在屋子中间，两个同事脸色发白，墙角那个湖南仔脸上挂着彩，嘴角却往上翘着。
他把夹子往腋下一夹，悄悄退到门框后面，只露出半个身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年纪大的那个先开口了，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。
“大声点。没吃饭？”
“对不起——”
李晨没出声。靠在墙上，把嘴里的血沫往旁边一吐，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几个穿制服的人，又看看钟队。
钟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良心发现，也不是真在护着他。
是那种被逼无奈不得不低头的憋屈。
嘴角往下撇着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，但眼里没有火，只有窝囊。
李晨脑子里转得很快。
钟队之前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，叫老邱来砸店，让刁世贵来抓人，现在突然跑进来骂自己人，还让道歉——这转变也太快了。
流氓对你嬉皮笑脸的时候，能有什么好事？
他在厚街跟王课长打过交道，王课长翻脸之前也是先笑的。
钟队发完火，在屋里站了好一阵。扫了一圈几个低头不敢吭声的治安员，又扫了一眼靠墙坐着的李晨，转身就走了。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，然后是办公室门被甩上的声响。
几个治安员全懵了。
年纪大的那个把钢管往墙角一扔，钢管当啷一声滚到李晨脚边。往墙上一靠，从兜里掏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椰树烟，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着。
“我在治安队干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看见钟队让给犯人道歉。上回四川帮那个陈彪，被他扇了好几耳光。去年有个河南仔，被铐在铁门上铐了一整夜。今天这是怎么了—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”
年轻的那个把对讲机往腰上一挂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往年纪大的那个旁边凑了凑。
“钟队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。刚才在办公室把老邱扇了一耳光，又把老刁骂了一顿，现在又让咱们给这湖南仔道歉。这人到底什么来头——不是说就是个发廊剪头的吗。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。”年纪大的那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看了一眼门口方向，“别瞎猜了。钟队肯定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。你没看他刚才那表情——不是想道歉，是不得不道歉。”
做笔录的那个从门框后面走出来，把夹子放在桌上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整话。
“我刚才在走廊上听见钟队打电话。说什么‘有人在保他’——还说什么‘先别收’。本来明天一早要送樟木头的，现在又不送了。”
年轻的那个把钢管捡起来搁回墙角，看了一眼李晨，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就这么关着？”
“先别动他。等钟队下一步怎么说。”年纪大的那个站起来，把烟叼在嘴里，“今晚谁值夜班谁看着他。别动他。他要是想喝水给他倒水。别再惹事了——钟队刚才那架势你们也看见了。”
李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没说话。
手指头在手铐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钟队刚才那番表演——骂人、道歉、甩门走人，每一步都透着不对劲。他在恒发跟王课长打过交道，在塘厦跟番薯昌打过交道，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：翻脸比翻书快，但每次翻脸都有原因。
杨桂芬肯定给他打了电话。
但光一个杨桂芬的电话，不至于让他在自己手下面前演这出戏。
他在给谁看？给自己看？给杨桂芬看？还是给上面的人看？钟队这种人，从来不会做没目的的事。他让自己手下道歉，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——这是在铺垫什么。
钟队把办公室的门甩上，站在窗边掏出烟盒。
发现又是空的。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砸进垃圾桶，端起搪瓷杯想喝口茶，杯底只剩结了坨的茶叶渣。
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。
手指头不停地在裤缝上弹着，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得笃笃响。
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李晨，在杨桂芬。
杨桂芬开了口要保他，他就动不了李晨。但如果杨桂芬出面去跟李晨谈，拿点诚意出来，这事说不定还能压下去。毕竟杨桂芬跟李晨之间——有那么一层关系。她说话，他应该能听。
钟队把领带重新系好，把衬衫扣子扣上，从衣架上拿了外套。
银湖山庄的芒果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钟队推开院门的时候，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。红木沙发上的蕾丝罩布还是那么干净，关公像前面的香炉里又插了三根新香。
杨桂芬正靠在床头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
电视里放着一卷湾湾寄来的录像带，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坐在咖啡馆里说话，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。她换了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裙，头发披散在肩上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没抬头。
钟队在床边站了好一阵。然后拉过梳妆台的椅子坐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。
“杨桂芬。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杨桂芬把红酒杯搁在床头柜上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。
“你今天打的电话，我都听进去了。你说得对——咱们俩这些年，你过你的，我过我的。你在外面怎么玩，我不该管。”
“你是管不着。”杨桂芬拿起红酒抿了一口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对。我管不着。”钟队低下头，手指头在膝盖上交握，“我今天来——不是跟你吵架的。我今天来，是想求你帮个忙。”
“帮忙？”杨桂芬把酒杯往床头柜上一搁，歪头看着他，“钟国良，你也有求我的一天？”
“那个李晨。”钟队抬起头，看着杨桂芬的眼睛，“我的人今天把他抓了，还撞死了他一个朋友。他现在铁了心要把事闹大。我不怕他闹——但他要是真往上告，这件事捅到上面，他不好过，我也不好过。”
他停了片刻，杨桂芬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跟他之间——有交情。你说的话，他可能会听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杨桂芬把红酒杯端起来，在手里慢慢晃着。
“所以你帮我去跟他谈谈。撞死人的事，我会处理。司机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——他写检讨，承认自己操作不当，是临时工。赔偿金我可以帮他争取，家属那边我也会去联系。但他得答应我——这件事到此为止，不往上告。”
杨桂芬靠在床头，把遥控器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圈。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行。我去跟他谈。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。”
“以后我们两个，你玩你的，我玩我的，相互不干涉。你在外面养几个女人我不管，你别管我在家里干什么，番薯妹你要是还想找也随你——但我的事，你一个字都不许多说。”
钟队低下头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又敲。过了好一阵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还有。李晨如果提出条件来，你得答应。不管他要什么——赔偿也好，道歉也好，让你那些人去他店门口跪着也行——你都得照办。”
“行。只要他不往上告。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钟队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梳妆台前，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没回头，背对着杨桂芬。
“杨桂芬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跟他——认真的？”
杨桂芬没答。把红酒杯搁在床头柜上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回原来的音量。屏幕上女主角已经不哭了，正靠在男主角肩膀上笑。过了好一阵才开口。
“这你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