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桂芬到治安队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她换了件黑色连衣裙,高跟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笃笃响,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。值班的治安员正趴在桌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她,赶紧站起来喊了声“嫂子”。
她没应,径直往拘留室走。
推开门的时候,李晨正靠在墙角。
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,嘴角的伤口也让医生来缝了两针,贴着块纱布。手铐还没解,但铐得松了半格,手腕能活动。旁边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,里头泡着半缸浓茶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然后走进来,把塑料袋搁在桌上,从里头拿出一包烟、一个打火机、两瓶健力宝。塑料袋哗啦响了两声,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你倒是不着急。别人蹲拘留室都是蹲在地上抱着头,你靠墙上还挺自在。”
“习惯了。在厚街也蹲过。那边条件比这儿差,连个搪瓷缸都没有。”李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杨桂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把烟拆开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点着。然后把烟盒往李晨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抽不抽。”
李晨拿起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杨桂芬把打火机递过去,李晨接过来点着,吸了一口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吞云吐雾,拘留室里很快弥漫了一层青灰色的烟雾。
“医生来看过了?”杨桂芬往李晨嘴角的纱布上扫了一眼。
“来过了。缝了两针。背上拿药酒推了一遍,现在不怎么疼了。”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
“算钟国良还有点眼色。他要是敢让你就这么烂在拘留室里,我今晚就把他的事全捅出去。”
“你倒是来得快。刚才钟队进来把他手下骂了一顿,还让他们给我道歉——我就知道背后有人帮我。”
李晨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把烟叼在嘴里,透过烟雾看着杨桂芬。
日光灯把她锁骨上那颗黑痣照得发亮,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,抽烟的姿势很随意,但就是好看。
“我现在有点欣赏你了。”
“欣赏我什么。”杨桂芬弹掉烟灰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欣赏你够狠。自己老公都能往死里逼。你知道钟队进门的时候那张脸—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嘴上在骂人,眼里全是窝囊。”
“他自找的。”杨桂芬把烟灰往地上一弹,“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吗——我以前忍他,是因为我觉得欠他爹一条命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那条命是我爹欠的,不是我欠的。我还了十几年,还够了。我爹在战场上欠的人情,凭什么要我用一辈子来还。”
“那你还跟他过?”
“过不过的先不说。今晚先把你弄出去。”
杨桂芬把烟叼在嘴里,踢了李晨一脚。高跟鞋尖轻轻碰在他小腿上,不疼,但踢得挺准,“你正经点。我来是跟你谈正事的。钟国良求我来跟你谈,他希望你不要把陈小花的事往上告。”
李晨靠在墙上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沉默了好一阵。
手指头在烟身上轻轻弹着,烟灰掉在水泥地上,积了一小撮。
目光从杨桂芬脸上移开,落在墙角那个布袋上——那是刚才套在他头上的,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。
“我刚才在这里也想了很久。陈小花这个可怜人,从中堂走到厚街,再走到塘厦,走了多远的路。她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左脚那只解放鞋用麻绳绑了两圈。鞋底磨得快穿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。”
“她在桥洞里给我馒头,在公交站朝我挥手,说‘你以后别来找我了,我这种人不吉利’。她来塘厦,大概是觉得跟着我能有口饭吃。她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了,她那张脸,走到哪都被人当怪物。”
李晨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。
“结果饭没吃上,人没了。”
杨桂芬没说话,把烟叼在嘴里,看着他。沉默了好一阵,然后弹掉烟灰。
“不过你说——对她来讲,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?”李晨抬起头,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“她那张脸,走在街上连小孩子都躲。她老公泼了她硫酸跑了,警察也抓不到。她在路边要饭,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。她说她以前在沐足城一个月能挣六百,后来脸烂了,连要饭都得挑人少的地方——人多了会被赶。”
李晨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边上。
“死了——至少不用再被人当怪物看了。不用再拖着那条瘸腿走十几里路去要饭。不用再被治安队当疯子赶。”
“但我不能因为她是解脱就不追究。”
李晨的声音硬起来了,“人死了,活人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她爹给她起名叫陈小花,说她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。但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,死了总得体面点。”
“你说。什么条件。”杨桂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高跟鞋碾灭。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看着他。
“第一。给她父母赔偿五万块钱。”
“她说过她是四川达州人,家里还有爹妈。她每个月寄钱回去,寄了好多年。她爹妈养她一场不容易,一粒米一口奶喂大的,到头来人没了,钱总得到。五万块——算治安队赔的。”
杨桂芬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五万,我让钟国良想办法。他每年收番薯昌的卫生费都不止这个数。还有呢。”
“第二。给她找个地方,体面地安葬了。”李
“别把她当无名尸往火葬场一丢就完事。墓碑上刻她的名字——陈小花。刻她爹起的那三个字。让她下辈子投胎,别再碰到那种男人,别再碰到那种往人脸上泼硫酸的畜生。”
杨桂芬把第二根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。
火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,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抬头纹,她深吸了一口,把烟雾吐出来。
“行。我让钟国良明天就办。塘厦这边有个公墓,我认识人,能挑个好位置。还有没有。”
“还有,第三。番薯昌滚出128工业区。以后不许再来收卫生费。他在外面收不收我不管——但这条街上,不许他再出现。他要是再敢来天上人间门口晃悠,我见他一次踹他一次。上次踹的是肚子,下次踹的就不是肚子了。”
杨桂芬弹掉烟灰,把烟叼在嘴里。
“就这些?你刚才挨了一顿钢管,背上全是淤青,差点被送樟木头——你就提这三个条件?五万块给她爹妈,一个体面的葬礼,番薯昌滚蛋。你自己呢。你不要赔偿?不要道歉?不让刁世贵去你店门口跪着?我刚才在家跟钟国良说了——不管你要什么条件,他都得答应。包括让他去你店门口跪着。”
李晨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边上,靠回墙上。
“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。钟队欠我的,以后慢慢算。我这个人记仇——但陈小花的事不能等。她还躺在太平间里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先把她的后事办了,再说别的。至于刁世贵,我不需要他跪。他跪了我还得扶他,麻烦。你让他以后别来128工业区就行。”
杨桂芬盯着他看了好一阵。然后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墙角,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,转身往门口走,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人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蹲拘留室,第一件事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怎么维护,你倒好,先想着给死人办后事。你那个女朋友眼光不错。”
“阿芳眼光当然好。qc部小蜜桃嘛。”
杨桂芬把烟叼在嘴里,没接话。
转身推开拘留室的门,高跟鞋笃笃笃往走廊尽头走去。
钟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她推开门的时候,钟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看见她进来,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谈完了。三个条件。”
“第一,赔陈小花家属五万块。第二,给她找块墓地,体面安葬。第三,番薯昌滚出128工业区,以后不许来收卫生费。”
钟队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他自己一个条件没提。你把人打了,把人家朋友撞死了,他只替死人要钱要墓地。钟国良,你自己比一比。”
钟队低下头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。然后把座机话筒拿起来,拨了个号码。
“老邱。明天一早去趟银行,取五万块钱。还有——去趟公墓管理处,找老周,说我批的。对,挑个好位置。还有,你明天去告诉番薯昌,128工业区以后不准再去。他要是问为什么,让他来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