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天上人间发廊门口就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
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治安员从车上跳下来，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，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好一阵。
他昨天也在拘留室里，钟队逼着他们给这个湖南仔道歉，现在又来送钱，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活苍蝇一样。
卷帘门还没拉上去，抬手敲了好几下，铁皮震得嗡嗡响，巷子里那只黄猫被吵醒了，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跑远了。
李晨从对面楼上下来，光着膀子，肩上搭着条毛巾。
昨晚回来之后倒头就睡，背上涂了药酒的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淤青，被毛巾蹭到的时候火辣辣地疼。
“这么早。钟队派你来送钱？”
“对。五万块，一分不少。”年轻治安员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“这是公墓管理处的收据。墓地已经选好了，在塘厦公墓南边，靠山坡那排。位置挺好的，周围有几棵松树。钟队昨晚连夜打的电话，让人家准备的。”
李晨接过塑料袋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钞票全是新的，用橡皮筋扎成好几捆，青灰色的百元大钞在晨光里反着光。
他把塑料袋搁在收银台上，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——上面写着墓地的编号和地址，旁边还盖了公墓管理处的红章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年轻治安员又补了一句，“钟队让我告诉你——番薯昌今天一早就走了，去凤岗了。以后128工业区这边不归他管了。”
说完往后退了两步，转身就上了车。
面包车拐过巷口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有桂林米粉店门口那锅卤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李晨站在店门口，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
阿香从楼梯上下来，头发还乱着，眼睛有点肿——昨晚哭了太久，睡了一觉也没消下去，眼泡鼓得跟核桃一样。走到收银台旁边，低头看了看那个黑色塑料袋。
“这就是那五万块？”
“对。钟队连夜办的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办。店里还开门吗？”
“不开了。”李晨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，“今天给陈小花张罗一下。先去公墓管理处把墓碑的事定了，然后去寿衣店买身干净衣服给她换上——她身上那件旧衬衫，领口缺了颗扣子，用别针别着，不能穿着走。再买点纸钱、香烛、花圈。她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，走的时候总得体面点。”
阿香点了点头，低头揉了揉眼睛，转身去拿围裙。
这时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端着搪瓷杯走过来。
她已经从阿香嘴里听说了陈小花的事，这个被撞死的女人是从厚街走过来的，脸上被硫酸泼过，腿是瘸的，在路边要饭。老板娘站在店门口，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，叹了口气。
“造孽哦。昨天还看她拦车，今天就要办后事。这女人命也太苦了，被老公泼硫酸，脸烂了腿瘸了，走了几十里路来找你们，结果一口热饭没吃上就没了。这人啊，说没就没了，跟风吹灯一样。”
她拿围裙擦了擦眼角，然后拍了拍李晨的肩膀。
“你们两个外地小年轻，不懂操办这些事情。这办后事有办后事的规矩——烧纸钱得烧黄纸，花圈得写挽联，墓地那边要找人看风水。还有寿衣怎么穿、骨灰盒怎么摆，你们都不懂。我来帮你们吧。我今天店里也不开门了——人做点善事，会有福报的。”
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也走过来。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米粉，上面卧着个荷包蛋，葱花撒了厚厚一层。
她把米粉往阿香手里一塞，又把围裙带子往肩上拢了拢。
“这是我老公昨晚做的，说今天早上给阿香吃。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爱吃什么，他说阿香每次路过都往店里看，肯定是爱吃米粉。”
阿香接过米粉，拿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这米粉好吃。比你老公平时做的好吃。”
“他今天加了两个蛋。”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站在旁边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，“你们吃了就去办事，店里我帮你们看着。有人来剪头我就说今天休息。”
李晨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两个平时在巷子里嗑瓜子聊八卦的女人。
小卖部的老板娘平时爱嚼舌根，谁家男人在外面养女人她第一个知道。
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胆子小，番薯昌来收保护费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掏钱。
但今天这两个人，一个关了店门来帮忙，一个端着米粉来送早饭。
“老板娘，你这觉悟比治安队高多了，钟队昨晚想了半宿才想明白的事，你今天早上起来啥话没说就来了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老板娘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，“你以为我是帮你啊？我是帮那个可怜的女人。她生前我不认识她，但死了总得有人送她一程。再说你昨天被铐走之后，阿香一个人站在店门口哭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我看着她怪可怜的。”
李晨把塑料袋里的钱拿出来，搁在收银台上。
“这五万块，全寄给陈小花她爹妈。她说过她是四川达州人，家里还有爹妈。她每个月寄钱回去，寄了好多年，在沐足城挣六百的时候寄两百，后来要饭也要寄，一个月几十块也寄。她爹妈养她一场不容易，一粒米一口奶喂大的，到头来人没了，钱总得到。”
“那后事的花费呢？”小卖部老板娘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。
“后事的花费治安队出。昨晚杨桂芬跟钟队说好了——所有丧葬费用，包括墓地、寿衣、花圈、火化、骨灰盒，全由治安队报销。钟队今天一早就让人送钱来了。这五万块，一分不少全寄给她爹妈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老板娘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又搁下，“那钟队总算办了件人事。”
吃过早饭，小卖部老板娘把店门一锁，领着李晨和阿香先去寿衣店。
老板娘进门就喊了声“老黄”，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量尺。
“老黄，给拿一身干净衣裳。女的，年轻，个子不高，瘦瘦的。”
“什么人穿的？”老黄把老花镜往下拨了半寸。
老板娘沉默了一下：“一个苦命的女人。别问了，拿好一点的。别拿那种粗布的，拿那件真丝的——对，那件紫色的。她这辈子大概没穿过好衣裳。”
老黄从货架上拿下一件紫色真丝寿衣，料子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光。
他把寿衣叠好装进纸袋，又拿出一双绣花布鞋，鞋面上绣着两朵白色的小花。
阿香接过纸袋，抱在怀里，手指头在纸袋边沿上轻轻摩挲着。老板娘又挑了些黄纸、香烛、金元宝，装了满满两个塑料袋。
“花圈我已经让米粉店老板娘去订了。她有个熟人在后街开花圈店，能便宜二十块。挽联上写什么？”老板娘把塑料袋搁在收银台上。
李晨想了想：“上联写‘陈小花千古’，下联写‘笑起来像朵花’。她爹给她起这个名字，说她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。她这辈子没人夸过她好看，挽联上总得留一句。”
老板娘点了点头，把挽联的内容写在纸条上，交给阿香。
老黄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拿在手里擦了又擦。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把一个纸袋搁在柜台上，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纸袋的提手。
“这双绣花布鞋是苏州货，平时没人舍得买。今天这单算了，送你。我活了六十多年，头一回给一个被硫酸泼过的女人做寿衣。她脸上那些疤，是不是很重？”
“很重。”李晨接过纸袋，“整张脸都烂了。没有嘴唇，没有眼皮。但她活着的时候，笑起来应该确实像朵花。”
从寿衣店出来，阳光已经把整条巷子照得发亮。
李晨把寿衣和纸钱搁在三轮车上，推着车往公墓方向走。阿香抱着那个装绣花布鞋的纸袋，跟在他后面。
到了公墓管理处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。
他领着三个人往南边山坡上走，穿过几排墓碑，停在一棵松树旁边。那块空地不大，周围有几棵刚种下没多久的小松树，树根用麻绳捆着土球。
“这位置好。朝南，前面没有遮挡，能看到整个工业区。早上太阳第一个照到这里。”老周把登记簿翻开，指着上面一栏让李晨签字。
“墓碑上刻什么？”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，在登记簿背面写写画画。
“陈小花。”李晨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，“底下再刻一行小字——笑起来像朵花。”
老周把铅笔夹在耳朵上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在公墓干了这么多年，他知道不问是最好的尊重。
小卖部老板娘拿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把纸钱一张一张分开叠好，又拿毛笔在包袱上写了陈小花的名字。
阿香蹲在旁边，把香烛插进泥地里，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把花圈搬过来靠在墓碑旁边，花圈上的挽联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。
李晨把香点燃，插进香炉里，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墓碑前面。
香烟袅袅升起，被风吹散在松树林里，混着远处工业区飘来的焊锡酸味。坟前那串纸钱在风里沙沙响，墓碑上的字刚刻好，石屑还没擦干净。
阿香蹲在碑前低着头，把手里的馒头一个一个码在供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