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花的后事办完的第二天，李晨去了趟邮局。
地址是治安队帮忙查到的，四川达州下面一个叫石板滩的村子。
陈小花她爹叫陈有田，她妈叫刘翠兰，都是种地的农民。
她爹去年摔伤了腰，干不了重活，家里就靠她妈种几亩薄田撑着。
李晨把五万块钱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，邮局柜台的营业员眼睛都看直了。
在塘厦这地方，打工仔寄钱回家大多是几十块、一两百，一次寄五万的，一年也碰不上几个。
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，烫着卷发，她拿起那几捆钞票在验钞机上哗哗过了两遍，又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。
“寄给谁？”
“陈有田。四川达州石板滩村。”李晨把填好的汇款单推过去，又叮嘱了一句，“别写我的名字，寄款人就写——一个认识陈小花的人。”
营业员低头把汇款单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，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几下。她数完钞票，把单子夹在铁夹子上往身后的传送带一挂，递给他一张回执。
“五万块，不是小数目。这陈小花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已经死了。”
营业员张了张嘴，没再问了。
李晨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，走出邮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。
掏了根烟叼在嘴里，打火机啪地点着，吸了一口，把烟雾吐在晨光里。
陈小花这辈子寄了无数次钱回家，每次都是几十块，填汇款单的时候大概要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。今天这五万块，算是最后一笔。
回到天上人间发廊的时候，阿香正在洗头池旁边擦玻璃。
店里的碎镜子已经拆了，新的理发镜还没送到，墙上空了一块，露出发黄的水泥面。
李晨刚往躺椅上一靠，拿起那本翻烂了的《楚留香》，还没来得及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，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番薯昌那种人字拖啪嗒啪嗒的懒散节奏，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沉稳有力的笃笃声。
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“牛兄弟——牛兄弟在吗？你大义啊，简直是关公在世！”
李晨把书往脸上一扣，墨镜往下一拉。
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方脸，皮肤黝黑，脸上有道从眉梢到下颌的长疤，一看就是被利器划过。穿一件深灰色衬衫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，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瘦高个，一个矮壮，两个人都站在台阶下面没上来，但眼神很规矩，不像是来找茬的。
“你谁啊。”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。
“我叫陈彪。四川人，在塘厦待了十来年了。今天是专程来拜访你的。”陈彪把两只手抱成拳，往前一拱，动作很标准，像是老派江湖人的做派。
“牛兄弟，你替那个叫陈小花的女人办后事，整条街都传遍了。五万块赔偿金全寄给她爹妈，丧葬费自己掏，还给她刻了块墓碑。这年头还有你这样讲义气的人，我陈彪佩服。”
李晨把墨镜摘下来，坐直了身子，重新打量了他一眼。
陈彪这个名字他听过，小卖部老板娘讲古的时候提过。
128工业区最早是四川帮的地盘，堂主就叫陈彪。后来番薯昌靠钟队的关系把四川帮挤走了，陈彪被铐进治安队蹲了好一阵，出来之后就一直窝在工业区后头的茶馆里，不怎么露面。
“你是那个四川帮的堂主。”
“牛兄弟讲笑了。”陈彪脸上的笑容没变，那道疤随着笑容弯了一下，但眼神很坦然。
“什么帮不帮的，我们就是老乡抱团取暖的互助组织，不是什么黑社会。四川人来塘厦打工的多，没找到工作的，被治安队查了暂住证的，生了病没钱看医生的——都是老乡帮老乡。有口饭吃大家一起吃，有难处大家一起扛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上回有个四川老乡在大排档被客人打了，老板不管，我们去帮忙讨了个说法。这种事在治安队眼里叫聚众斗殴，在我们老乡眼里就是互相帮衬。你说这算黑社会吗？我觉得不算。”
李晨想了想。
反正今天店里休息，阿香等会要回去补觉了，自己在店里也没事干。他把书往躺椅上一搁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。不过我事先声明——我不混黑社会。我就是开发廊的，靠推子和剪刀吃饭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牛兄弟是正经人，我们也是正经人。”
陈彪转身在前面带路，皮鞋踩在巷子水泥地上笃笃响。
瘦高个和矮壮跟在后面，两个人始终离了三四步远，不说话，也不东张西望。
李晨走在陈彪旁边，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圈老茧，跟他自己手上的茧子位置差不多——都是长期握东西磨出来的。
不过陈彪握的大概不是推子。
巴蜀茶社藏在128工业区背后一条窄巷子里。
门面不大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门帘，帘子上印着“巴蜀茶社”四个字，边角已经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。
推开帘子进去，里头光线昏暗，几张折叠桌，桌上搁着搪瓷茶壶和一副麻将牌。
角落里有个柜台，柜台上搁着一部红色座机电话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，混着不知道谁在角落里抽的旱烟味，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毛笔字——义字当先。纸边已经发黄了，墨迹倒是很浓，那个“义”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陈彪把李晨让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。
亲自拎起搪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茶水是刚泡的，冒着热气，茉莉花的香味扑鼻而来。
又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，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端过来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，搁在桌上，又退下去了。
旁边几个在打麻将的人看见陈彪带客人进来，都放低了嗓门，麻将牌搓得轻了。
“牛兄弟，今天请你来，一是想当面谢谢你。二是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陈彪端起茶杯，跟李晨碰了一下。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叮一声脆响。
“那个番薯昌，在这条街上横了好几年。仗着他妹妹跟钟队的关系，把卫生费从一两百涨到三四百。我们四川帮的老乡，开大排档的开小卖部的，被他压得喘不过气。上回有个老乡开大排档，番薯昌开口就要五百，老板说没钱，第二天店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。”
他把茶杯搁在桌上，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我早就想收拾他了。但民不与官斗——他背后是钟队，我们惹不起。去年我带人去跟他谈判，话还没说完，钟队就带治安队来查暂住证，把我们几个四川人全铐走了。我在治安队蹲了好一阵，出来之后茶馆差点被番薯昌砸了。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——没靠山，在这条街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结果你一来，先踹了他一脚，又把他赶出了128工业区，这条街上以后没人收保护费了。”
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茉莉花茶，有点苦，但回味很甘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番薯昌是自己找的。至于四川帮——我不是你们的人，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。”
陈彪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那道长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
他沉默了一阵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晨。
“牛兄弟，我打听过你的事。你在厚街恒发鞋厂打过湾湾干部，被治安队铐进去过，半夜翻墙跑了。后来被艳艳发廊的老板捞出来，她让你来塘厦接手这家店。那帮闹事的混混——番薯昌和他那几个跟班——被你两天就摆平了。你这个人，有本事，有义气，能打。我陈彪在塘厦混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物。”
他把茶杯搁下，站了起来。椅脚往后蹭了一下，在水泥地上刮出吱一声响。
两只手抱成拳，往前一拱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牛兄弟，我知道你不混社会。但四川帮在塘厦也有一帮老乡，被番薯昌压了好几年。现在你把番薯昌赶走了，这条街上的秩序总得有人维持。我不求你加入我们，就求你做个朋友。以后你店里有事，你喊一声，我陈彪带人来。”
李晨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阵。
茶馆里很安静，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收音机在放川剧，咿咿呀呀的唱腔拖得老长。
李晨把茶杯搁在桌上，站起来。
“行。朋友可以交。但我有三个原则——不违法，不收保护费，不欺负打工的。你们四川帮要是能做到这三条，咱们就是朋友。做不到——茶我喝了，但交情免谈。”
陈彪脸上的疤又弯了起来。他把两只手从抱拳改成握手，伸到李晨面前。
“就这三条？我还以为你要提什么条件。牛兄弟你放心——我们四川帮在塘厦这么多年，从来不欺负打工的。收保护费那是番薯昌干的事，我们不干。违法的事更不碰——被铐过一次，知道铐子什么滋味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说到铐子，牛兄弟我在塘厦也蹲过。咱俩算是狱友了，你是不知道，我被铐进去的时候，治安队那个姓刁的拿钢管抡我，背上现在还留着疤。你在里面挨的那顿，我听说过——据说你还让他们给你道歉。”
李晨端起茶杯灌了一口，把搪瓷杯搁在桌上。
“没道歉。就是让他们记了个名字。我在墙上写了‘牛大根到此一游’。”
陈彪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安静的茶馆里炸开，旁边打麻将的几个四川人也都跟着笑起来。
麻将桌那边有人操着四川口音喊了一句——“这兄弟硬是要得！老子下回进去也写一个！”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，说“你进去个锤子，莫乱讲话”。
陈彪笑完，拿袖口擦了擦眼角，端起茶杯又跟李晨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