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虎机在店门口摆了三天,一个硬币都没进账。
机器倒是亮着,屏幕上的水果图案每天转好几百圈——都是路过的人随手拍一下按键看个热闹,拍完就走,没一个往投币口塞硬币的。
有个穿蓝色厂服的打工仔每天下班路过都要在机器前站一会儿,看屏幕上的樱桃转来转去,看了三天,一分钱没投过。
李晨躺在门口的椅子上,墨镜推到头顶,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《楚留香》。
书翻到第五回,楚留香已经摸进了神水宫的藏宝阁。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手指头在书页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盯着老虎机屏幕上转圈的水果图案发呆。
阿香从店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杯,杯子里泡着茉莉花茶。
她站在老虎机旁边,拿脚尖踢了踢机箱。机箱纹丝不动,投币口的金属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
“你不是说摆上机子就跟捡钱一样吗?”
“陈彪是这么说的。他在游戏厅里指着老虎机跟我说,一台机子一个月流水比咱们三个洗头妹工资加起来还多。”
李晨把书合上,坐直了身子。
手指头在躺椅扶手上敲了好几下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在游戏厅那晚明明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几个穿厂服的打工仔坐在机器前面,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,硬币一把一把往里塞。有人输了骂娘,有人赢了几十个就咧嘴笑。怎么到了自己店门口,这群人就光看不玩?
“那为什么咱们这儿没人玩?位置不好?咱们店正对着工业区大门口,每天下班路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阿香蹲下来,歪头看了看老虎机的屏幕。
小王从洗头池旁边探出脑袋,手里还拿着花洒。
有个女工正在洗头,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。小王把花洒换到左手上,往门口走了两步,泡沫水滴了一路。
“牛哥——我知道为什么没人玩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台机子太旧了。你看那屏幕,颜色都发黄了。”
小王把花洒往洗头池里一搁,拿围裙擦了把手,“我在凤岗玩具厂的时候,厂门口那家小卖部也摆了一台老虎机。那台机子是从深圳那边运过来的,外壳锃亮,按键会闪彩灯,屏幕上的水果图案比你这台鲜艳多了。”
她走到老虎机前面,拿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敲。屏幕上的樱桃晃了一下,颜色确实发黄,像隔了一层旧茶渍。
“而且你这两台机子往门口一摆,连个说明书都没贴。投币投多少钱,赢了怎么兑币,拉杆跟按键哪个管用——全没人知道。你得写个纸板挂在旁边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李晨把墨镜往上推了半寸。
“还有就是——你这机子摆放太正了。”
小王往后退了两步,指了指门口,“人家玩老虎机不想被人看见。你把机子摆在店门口最亮的地方,下班路过的工友全看着,谁好意思往上坐?输了怕被笑,赢了怕被借钱。你得把机子往里挪挪,至少挡个帘子。最好把墙角那面镜子挪过去挡一挡,从门口看进来只能看见半个屏幕。”
老周正在给一个男工剪板寸,推子嗡嗡嗡地响。他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,拿海绵刷扫了扫客人脖子上的碎头发,也加入进来。
“小王说得没错。而且还有个问题——你没送币。”
老周把海绵刷往围裙口袋里一插。
“我在厚街见过开发廊的摆老虎机,人家头一个星期都不收钱,送体验币。新客人来了先给五个币,赢了算他的,输了算老板的。他玩上瘾了,自然会掏钱。你想想,打麻将还讲究先让人胡两把呢。你天天坐在躺椅上拿本武侠小说看,也没跟谁搭话——你请人家玩一个嘛。”
李晨把墨镜往脸上一戴,仰头靠在躺椅背上。
老周说的确实有道理,他这几天光顾着看楚留香摸藏宝阁,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。
在游戏厅那天晚上,陈彪是先塞了几个硬币给他试手气,他才坐下来玩的。现在他把机子往门口一搁就等着收钱,确实想得太简单了。
“还有什么毛病?一块儿说了。”
“还有就是——你这两台机子最好分开放,一台放门口,一台放理发区旁边。门口那台专吸引路人,理发区那台给排队等剪头的客人打发时间。排队的人一无聊就想玩,比路人容易上道。”
阿香把搪瓷杯搁在收银台上,走过来蹲在老虎机前面,拿手指头戳了戳投币口。
她今天已经观察了好几回——有几个打工仔路过的时候明显想玩,手指头都摸到裤兜里的硬币了,但看了一眼周围又缩回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工业区的工人一个月才发一回工资,刚发工资那几天手头宽裕,到了月底连炒米粉都不敢加蛋。你那送币的活动得设在发工资那几天。最好在发工资那天下午搞个抽奖,抽到就送十个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发工资是哪天?”
“我在这里待了快一年,每个月十五号电子厂发工资,二十号五金厂发。昨天是十二号,离发工资还有三天。你这三天先别急,把机子挪好、牌子挂上、送币的活动准备好。等十五号一过,你再看看有没有人玩。”
李晨把墨镜推到头顶,从躺椅上坐起来。
“你们三个今天怎么都这么聪明?是不是背着我开了个会。”
“没开会。就是看你蹲在老虎机前面愁眉苦脸的样子看不下去了,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。那天在店门口劈砖头,对着围观的人张口就来——童子功、小蜜桃、李跑跑李逃逃。怎么到了卖东西的时候就哑巴了。”
“我又没卖过东西。以前在恒发搬鞋底,一天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。”
“那你现在得学。”
老周重新拿起推子,继续给客人剪头。
小王也回到洗头池旁边,拿起花洒把客人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。
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,把书往躺椅上一搁,走到老虎机前面蹲下。
歪头看了好一阵屏幕,然后拿起螺丝刀,开始拆后盖。
手指头把线路板上的灰尘擦了擦,拿螺丝刀轻轻敲了两下投币口的感应器。
“那我先把机子挪了。小王——你帮我搬一下墙角那面镜子,拿个板子挡一下。老周——你帮我找个纸板写个说明书。阿香——你帮我写个送币活动的条子,用红纸。要大张的。”
阿香已经在收银台上铺开一张红纸了。拿圆珠笔在纸角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硬币图案,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开业酬宾,免费体验,头五个币不要钱”。
小王把墙角那面镜子搬过来,拿个纸板挡了半边机箱。
从门口看进来,只能看见屏幕的一角,刚好够引起好奇心。
老周拿剪刀裁了个硬纸板,拿圆珠笔在上面写“投币一元,拉杆开奖,中奖兑币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
他把纸板挂在老虎机旁边,拿透明胶带贴了两道,又退后两步看了看,把纸板摆正了。
巷子里电子厂下班的人流开始涌过来。
有人往店门口的老虎机看了一眼,脚步停了半拍。
小王站在门口,手里抓着一把硬币,朝那个停下来的打工仔喊了一声。
“免费体验——今天头五个币不要钱。”
那打工仔犹豫了好一阵,接过硬币,走到老虎机前面。把硬币塞进投币口,拉下拉杆。
屏幕上的水果图案哗啦啦转了起来,樱桃停在正中间,叮叮当当吐出来几个硬币,咧嘴笑了一下,把硬币扫进手心里。
旁边几个工友围了上来,有人问在哪领免费币,有人已经把手伸进裤兜里掏硬币了。
李晨靠在门框上,把墨镜往下一拉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