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凌渡是我爸。”
五个字落地,轻得像烟。
李晨没接话。
白玲把头发别到耳后,右腿站得笔直,左腿微屈,整个人斜斜靠着躺椅扶手,像一截插在花瓶里的枯枝。
“你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都无所谓。”李晨松开身后的门把,“我要是对每个自报家门的人都深信不疑,早死在东莞街头了。”
“那你还进来。”
“你都盯着我这么久了,我躲也没用。”
白玲笑了笑,薄薄的一层笑,嘴角牵起来,眼底凉得渗人。
“你说话挺直,比我想的还直。”
“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。你既然在这里等我,就把话说明白。”
白玲慢慢坐回躺椅。左腿伸直,右腿曲起,手搭在膝盖上,病号服宽大,衬得人更瘦。
“我说了,你也不信,那我说什么。”
“信不信在我。说不说在你。”
“我要是不说呢。”
“那我走?”
“你要是真走,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么多。”
白玲抬头。眼睛很亮,黑得发蓝,像凌晨四点半的海。
“你心里想的是,这女人是不是白凌渡下的饵,海港城是不是第二个1107,我是不是冯国华说的那个铺砖的人。对吧。”
李晨眼睛一眯。
“冯国华连这个都跟你聊过。”
“他不需要跟我聊。他只需要让我知道1107是个饵,金民硕之前给你的消息是假的。一个推你去,一个拉你回,你谁都没听,跑来找我。说明你想从我这里撬点真东西。”
“你连我蹲在后门想了半个钟头都知道。”
“盯你的眼睛,从来不止韩在旭一个人的。仁川这地方,到了后半夜,街上全是眼睛。”
“那我怎么知道你不在这些眼睛里。”
“你分不清。”白玲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所以你在听。听我说了,再决定信不信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。”
“因为我说了三个字。柳媚君。”
李晨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查过她。去年她跟我爸来过仁川,坐在海景花园对面的咖啡厅。我爸喝了三杯水,她一口没动,从坐下到离开,眼睛没离开过我爸的手。我知道她不是普通女人。后来一查,四川帮当家人,跟你的关系就不用说了。李晨,她怀了你的孩子,你有几个月没见她了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我不光查得细,我还知道你后天要回东莞。张伟强跟六叔翻了脸,小红动了胎气住在医院。柳媚君在香港油麻地庙街唐楼六楼,预产期还有三个月。你安排姜东秀过去,但姜东秀人还没到香港。”
李晨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姓白,白玲,白凌渡是我爸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白玲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,两根手指夹着,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。
李晨走近,拿起来看。
照片里一个国字脸男人抱着个小女孩,背景是工地。浓眉毛,眉心一颗痣,五官轮廓清楚。
“旁边那个是你。”
“六岁。深圳南山区。我妈那时候还没死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病死的。死之前告诉我,千万别跟我爸沾上关系,说完第三天就走了。”
“这话谁都会编。”
“她死之后第七年,我爸把一个本子寄到我妈娘家。”
白玲又摸出个深蓝色小本子,巴掌大,边角全磨白了,放在茶几上。
李晨翻开。
全是人名和日期,蓝墨水,铅笔字,深浅不一。中间夹着一张回执单,邮戳1998年12月,寄件地址是韩国仁川中区海港城大厦1502室,收件人是白玲,地址广州越秀区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证明三件事。”白玲竖起三根手指,又放下一根,“第一,1502室从1996年起就登记在白凌渡名下。第二,这个本子里记的是南山工地的事。第三,他故意寄给我,因为他知道我不会交给警察。”
“为什么不会。”
“因为我去了深圳南山区公安分局。值班民警说,时间太久,没有证据,让我回去等消息。那之后我不信警察了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。”
“对。你在查他,你手里有证据,你跟刘冲是老乡。还有,柳媚君也想让他死。”
“你想杀他。”
“杀他太便宜了。”白玲摇了摇头,“我要他死之前,把自己做过的事一样一样说清楚。三年前死的三个民工,去年被压得烧烂半身的白秀,还有刘冲,都得说清楚。”
“你这个要求,比杀人还难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你帮我拿到他,我帮你扳倒韩在旭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“你拿什么帮我。”
“一个消息。白凌渡下周三晚上在首尔崇礼门东侧的大韩法律事务所,跟金东秀的私人律师见面,签三处物业转让协议,用走私文物的钱洗干净之后填金东秀的账。文件还在拟,签名栏空着。金民硕的U盘里有这份协议的附件,翻到第二十七页就能看到。”
李晨没说话。
房间里的暖气嗡嗡响。窗外海面黑沉沉的,天边泛了点青灰。
“你去查。查到之后再找我。”白玲把双手叠在膝盖上,半张脸藏在长发阴影里,只露出尖尖的下巴,“现在你可以走了。走出这道门,我们谁也没见过谁。但你要是再来,就得带着答案来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左腿的疤,跟白凌渡有没有关系。”
白玲的手指缩了一下,很轻。
“我妈死的那天,他喝多了。从四楼把我推下去,我七岁。”
她弯下腰,把病号服裤脚往上拉了一截。灯光下,一道扭曲的疤痕从脚踝延伸上去,皮肉像重新长出来一样。
“他从来不认我。但我记得他那颗痣,还有推我下去时候的笑。跟照片里抱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声音没抖,眼睛是干的。
李晨转身拉开门。
李美妍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,门一开,人差点栽进来。
“走。”李晨把她的肩膀一按。
“她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个人原路返回。消防楼梯,货梯,后门。天已经灰亮,巷子里的野猫蹲在墙头,冷冷地盯着。
走出百来米,李美妍憋不住了。
“她说什么了,白凌渡到底是不是她爸。”
“她说下周三白凌渡在首尔签约,金民硕U盘里有附件,二十七页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信个屁。”
“那你还听这么久。”
“听这么久,是为了看清楚,哪些话是真的。”
“哪些是真的。”
“柳媚君的事全是真的。张伟强跟六叔翻了脸也是真的。姜东秀还没到香港,也是真的。”
李晨把西装领子立起来挡海风,“一个人编故事,不能全是假的,九真一假才最毒。她能把东莞的事、香港的事、仁川的事都说到点子上,说明有人给她递消息。而且递消息的人,就在我身边。”
“你是说冯国华?”
“或者是崔东旭。还有可能是韩在旭本人。海港城是崔东旭的地盘,白玲能住进去,崔东旭会不知道吗,他要不知道,那崔东旭这个老狐狸就是装傻。”
“装傻?”
“崔东旭这个人两面下注,最擅长的就是装傻。他把白玲养在美容院十五楼,不告诉我,也不拦着。等我自己撞上去。等我看清楚白玲是人是鬼,他再站出来,说一句‘李社长,我早想告诉你了’。他永远是赢家。”
“那全智恩呢,她会不会也被卷进来。”
“全智恩暂时安全。但她的地址,你今晚别去。”李晨忽然停下,“海景花园你不能住了,崔东旭那儿也不能去。全智恩的出租屋是最干净的地方。但只能去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先去,我联系全智恩的时候说你在路上。韩在旭今晚回仁川,你走之后,他必定派人找。找到了全智恩那里,说明白玲的同伙在全智恩周围。找不到,你再待着。但你要记住,接下来的暗语短信,每一条都可能是给我一个人看的,也可能是在给别人看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济州岛才是真的吗。”
“济州岛是真情报,但白玲既然知道我那么多事,她可能也知道我们的暗语系统。从现在起,真真假假,全部重新洗牌。”
李美妍不说话,咬着下嘴唇。
“李晨,你觉得我们会死在韩国吗。”
“不会。要死也是别人先死。你赶紧回去收拾,天亮之前走。别带手机,用公用电话联系我,我在机场等你消息。”
“你要去香港了?”
“对。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。柳媚君怀了我的孩子,但从来没正面跟我提过。我得到她跟前去,看她眼睛跟我说。”
“那白凌渡下周三的局怎么办。”
“下周三之前我会回来。白凌渡在首尔签约也好,在五号码头看戏也好,反正我人不在仁川,急的就是他。”
李美妍盯着李晨看了几秒。
“你要是在香港出了事,我找谁。”
“找杨桂芬,她会给你安排。”
“杨桂芬一个女人,能安排什么?”
“能安排人把你的骨灰撒在月亮湾门口。所以你别死。”
李美妍一愣,接着笑了出来,眼圈却有点红。
“你是真不会说人话。”
“行了,笑出来就别哭了。走吧。”
李美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晨雾浮起来,黑色运动服越来越模糊,最后剩一个点。
李晨目送她消失,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全智恩的号码。
响五声,接了。
“谁。”
“我。有件事要麻烦你。李美妍中午到,住你楼下储物间。房钱我来给。她的韩在旭那边出了问题,得住几天。你帮她弄点吃的,别让她出门。”
“行。但她安全吗,韩在旭的人会不会跟来。”
“所以我得问,你楼下储物间的窗户朝哪边。”
“朝西,对着小区后面的垃圾站。白天没什么人。”
“好。让她走垃圾站旁边的侧门进去。还有,如果三天后我还没给你打电话,你就报警。报警电话记住,说海景花园有非法走私品,让警察去查韩在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