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私品是什么。”
“就说怀疑有中国文物。警察去了,找不到别的东西,也会搜出一堆账本。搜出账本,韩在旭就够喝一壶。”
“好。你自己呢,你要去哪。”
“香港。我现在去机场。如果明天晚上之前我没给你电话,你再报警。”
“明天晚上,这么快。”
“对。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挂掉电话,李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天光大亮,海风推着雾气往岸上滚。远处的仁川港轮廓一点点露出来,吊机像骨头架子,冷硬地立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两个小时后,仁川机场。姜东秀把护照送到储物柜,人没露面。李晨取了护照,又收到一条短信。
“高哲秀昨晚到香港,住尖沙咀重庆大厦2407。我让他别联系你,等你到了再说。崔东旭不知道。姜东秀。”
李晨看完,把短信删了。
高哲秀到香港,住重庆大厦。崔东旭不知道。姜东秀安排的。这一手,藏得够深。
飞香港的航班十二点二十五起飞。
李晨候机时把金民硕的U盘插进手机转接器,找到附属协议,翻到第二十七页。
确实有一份草案,没有签署页,只有打印的条条款款。
物业地址在首尔江南区,转让金额一栏写着韩元符号,后面跟了一串数字,具体的零没数清。末尾有一条小字注释:“本协议生效日期四月二十八日为限。”
四月二十八,下周三。
白玲说的是真话。
李晨关掉屏幕,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忽然冒出冯国华那张脸,和那句“你踩的每一块砖,都是别人放的”。
如果白玲也是别人放的砖,那这步棋真正要把他推向哪里。
香港。柳媚君。高哲秀。姜东秀。所有线索开始往那边收缩。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到了香港,有人希望他过去。
但柳媚君在庙街的消息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李晨走之前只跟姜东秀提过。姜东秀只跟崔东旭提过。崔东旭会告诉谁。
李晨闭着眼睛,心跳一下一下,压在肋骨上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仁川的云层又厚又低,像棉絮一样把地面盖住了。李晨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茫茫一片,想起李美妍最后转身时那个背影。
“济州岛的天很蓝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两个多小时后,香港启德机场。
李晨没从正门出去。从到达层出来,直接进了地铁。
香港的地铁冷气开得足,冻得人一激灵。车厢里人挤人,各种口音混成一团。李晨抓着吊环,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遍。没人跟着。
转了一趟车,在油麻地站下。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庙街的霓虹灯刚亮,红红绿绿的光泼在湿漉漉的街面上。
大排档的油烟、水果摊的甜烂味、海鲜铺的腥气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了几十年的老汤。
李晨没有立刻去唐楼。
先在对面的茶餐厅要了碗云吞面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盯着斜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唐楼。
六楼靠东的窗户亮着灯,百叶窗帘半拉着,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黄黄的一小条。
那是柳媚君的房间。李晨在心里数了数楼层。窗户外面没有挂衣服,下面的空调架子上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。
另一个窗户黑着,挂着深色窗帘,像在挡什么东西。
“先生,云吞面,冻柠茶。”
“多谢。”
李晨低头吃面。面条弹牙,汤底鲜得有点过分,肯定加了味精。他一口面一口汤,眼睛不离开那扇窗。吃到一半,后颈突然一凉。
“看够了没有。”
李晨手一顿,筷子停在半空。
一个女人从旁边卡位探过身来,穿着黑色短袖,短发,皮肤白得透亮。正是姜东秀的妻子吗,不,是车贤珠吗,都不是。
“柳媚君。”李晨放下筷子。
“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啊。”柳媚君端着一碗牛杂,在对面坐下来。
柳媚君用勺子搅了搅牛杂汤,热气扑上来,睫毛上挂了水珠子。
“为什么不上去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,你是在等我去,还是等我不去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跟你玩心理战?”
“我觉得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靠我。”李晨看着她,“白凌渡去年带你来仁川,你全程看他的手,看出他是仇人。但你不告诉我。你选择一个人来香港待产,不通知我。我给你安排了姜东秀,人还没到。你就自己把房间弄得跟堡垒一样。柳媚君,你是不是觉得,怀了孩子就等于有了筹码。”
柳媚君没抬头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
“你说我从来没正面跟你提过怀孕的事。好,我现在问你,你敢认吗。”
“我李晨的种,我认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我认。”
柳媚君抬起头。国泰民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庙里的菩萨。
“认了之后呢,你明天回东莞,那我和孩子在这里,算你的什么。”
“算我的命。”
李晨把筷子重重一放。周围的人没注意,茶餐厅里照旧吵吵嚷嚷。
“你在香港,我没法天天守着。但我在东莞,你又不信我会回来。柳媚君,你选在庙街待产,天天看窗户下面那条街,不是等人来保护你,是等人来杀你。你想看看,那些人到底是冲孩子来的,还是冲你来的。”
柳媚君手里的勺子停了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高哲秀昨晚到香港,住尖沙咀重庆大厦2407。他说是姜东秀安排的。但你一定知道。因为重庆大厦离庙街只隔两个地铁站,他能在十五分钟内赶到。这哪是保护,这是埋伏。你在钓人,用自己当饵。”
柳媚君慢慢放下勺子,双手交叠,放在隆起的肚子上。
“我钓的是六叔派来的人。结果发现,来香港的人不止六叔。还有白凌渡的人。”
“白凌渡的人?”
“对。今天早上庙街后巷有两个摆摊的,卖假手表。以前没见过。他们不看游客,只看唐楼。我让四川帮的人去试了试,那两个人腰里都别着刀,用黑布包着。是白凌渡从深圳带出来的刀手。”
“白凌渡知道你在香港。”
“知道,我故意让他知道的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李晨的声音压得低,“你拿你肚子里的孩子当靶子。”
“这个孩子,只有活下来,才是你的孩子。如果生不下来,那是我命不好。”柳媚君笑了,“你呢,李晨。你怕了。你在韩国查白凌渡查得越深,你就越怕他动你的女人。杨桂芬、念念、阿芳、刘艳,现在还有我。你没发现吗,你越在乎谁,谁就越危险。”
“所以你干脆站到最前面,让白凌渡先看你。”
“对。总要有人站前面。杨桂芬能做吗,念念能做吗,她们不能。但我可以。我有四川帮,有人,有刀,有地盘,有仇。我不站前面,谁站。”
李晨看着柳媚君。她今天没化妆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眼窝陷下去,眼圈有点青。但眼睛里的光,亮得吓人。
“你从一开始接近我,就算好了。”
“没算好。怀孩子是意外。但怀了,就生。生了,就等他长大。长大以后告诉他,你爹在东莞是个狠人,杀人放火都干过,但是他疼你娘。”
“放什么火。”李晨翻了个白眼,“我那是开美容院,正经买卖。”
“美容院正经买卖?”柳媚君笑得像刀切豆腐,“你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正经的事干成正经的,这就是我为什么选你。”
“别选了,先说说你这两天怎么打算。高哲秀在重庆大厦,不能让他天天闲着。白凌渡的刀手在后巷蹲着,不能让他们蹲得太舒服。你住六楼,窗户别开灯。晚上睡到三楼那间,那间朝里面。明天我让姜东秀飞过来,高哲秀加姜东秀,两个人轮流守在唐楼外面。”
“姜东秀不是还没到香港。”
“我已经通知他了。今晚十点到。你让人去接。接到之后别带他上楼,让他住街口那家时钟酒店。高哲秀继续住重庆大厦。一明一暗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今晚上去,六楼别住,去三楼。窗户关死,我睡你隔壁。”
柳媚君望着李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,像油麻地夜晚的海风。
“你终于肯上去了。”
“我不是上来,我是去守夜。别想多了,孕妇。”
柳媚君笑了。笑得小声,肩一抖一抖的。
“好,守夜。那今晚的云吞面钱,你结。”
李晨摸出钱包,抽了一张一百块拍在桌上。
“牛杂也算我账上。吃完了就走。前后脚,别让人看出我们是约好的。”
“我吃完先上去,你隔十分钟。后巷的刀手如果还在,你从街口绕,别直接进唐楼。”
“知道。我比你会躲。”
柳媚君起身,端着自己的碗往收银台走。经过李晨身边时,低低丢了一句。
“二楼转角的消防箱后面,有把刀。你的人可以拿去用。”
“你连消防箱里都藏刀。”
“庙街唐楼,没刀怎么活。”
李晨没再说话。柳媚君推门出去,身影混进庙街的人流里,灰黑色衬衫被霓虹灯染得红一块蓝一块。
李晨坐回椅子上,把剩下的面汤喝光。咸,鲜,烫,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晚上八点二十。
还有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