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那间房没有窗。
一张铁架床,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,天花板上吊着个灯泡,光黄得跟庙街的烧鹅皮一个色。
李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面,后脑勺贴着墙。走廊里有人上楼下楼,脚步很轻,拖拖沓沓的,像塑料拖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。
柳媚君和衣躺在床上,侧着身,脸朝着门的方向。肚子拢在薄毯下面,像扣了半个皮球。
“睡不着?”李晨问。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“我守夜。”
“守夜的人不是应该站在门口吗,你坐得跟个来收数的黑社会一样。”
“我要是站门口,整层楼都知道你房里有个男人。那才叫不打自招。”
柳媚君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铁架床吱呀响了一阵。
“姜东秀到了没。”她问。
“十点一刻给我发了短信,说到了机场,现在应该在街口的时钟酒店。”
“你真信他。”
“分什么事。让他跑腿,信。让他拿刀,也信一半。”
“什么叫信一半。”
“他能砍人,但不一定能挡住人。高哲秀也一样。两个韩国人,一个从没来过香港,一个刚来一天。真跟白凌渡的刀手在巷子里撞上,赢面不大。所以我让他俩一明一暗,主要起个警告作用。让后巷那帮人知道,柳媚君不是一个人住。”
“结果你今晚自己上来了,那警告就没用了。”
“我上来才是最大的警告。”
柳媚君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散在肩上,脸在黄光里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“李晨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白凌渡的人敢到香港来。”
“想过。肯定有人递消息。香港这么大,他凭什么知道你在庙街。就连我也是从姜东秀那儿才知道你具体住哪。你让四川帮的人去试后巷两个卖假表的,说明你早就怀疑了。”
“我不是怀疑。我是确定。”柳媚君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身边有内鬼。到香港之后,我换了三个手机号码,搬了两次地方。每次搬了不到三天,附近就会出现卖假表的、擦鞋的、派传单的,全是眼线。白凌渡的人压根不用查我,内鬼直接报。”
“你猜到是谁。”
“猜不到。我带来的几个人,都是跟了我三年以上的。两个负责买菜,一个负责打扫,还有一个守夜,六叔那边的事他们都清楚。但我查了半个月,没一个露马脚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不是我的人有问题,是电话的问题。我的号码是大陆带过来的,白凌渡在大陆有电信局的关系,只要号码还在,我走到哪儿都能被定位。”
李晨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“定位。”
“香港这地方,满街都是公用电话。但我一次都没用过。每次给四川帮打电话,我都是直接打回塘厦。白凌渡截不了我的电话,但他能查我的通话记录。只要我打回东莞,他就知道我还活着,还在香港,还能指挥人。”
“那我呢,我今晚跟你说了这么久,你的手机……”
“我今晚没带手机。”柳媚君看着李晨,“所以我敢在茶餐厅跟你对脸坐。平时我都把手机关机,放在六楼。就是要让白凌渡以为我一直在六楼。”
李晨慢慢从椅子上坐直,脑子里有根弦绷紧了。
“你住在三楼,没带手机,后巷的人不知道。高哲秀和姜东秀不知道。知道你在三楼的,只有你身边那几个亲信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如果现在有人来杀你,只能是我带来的消息,或者你亲信里出了鬼。”
柳媚君点头。两个人对视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楼下的巷子里忽然响了一声,像易拉罐被风吹倒,又像有人踢到了铁皮。
李晨整个人贴着墙站起来,手掌按住门板,耳朵贴上去听。走廊里,脚步声变得清晰了。
不是拖鞋拖地。
是皮鞋底。两双,一前一后,踩得很轻,从楼梯口方向过来,速度不快,走走停停。停的位置,正好是这间房门口。
李晨回头看柳媚君,柳媚君已经下了床,弯腰从床底摸出一把短刀。刀身用布条包着,握在手里像条黑蛇。
“后窗没有,门口两个。能打吗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你怀孕了,别动手。我开门的瞬间,你躲到床后面,头低下去。”
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。”
“是,你不娇气。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六叔明天就能在东莞放鞭炮。”李晨慢慢把门锁反拧到底,“听我的。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,接着有人掏出了什么东西,金属摩擦,像细针在锁孔里刮。
不是钥匙,是开锁工具。
李晨回头冲柳媚君比了三个手指头,又指了指床后。柳媚君没有动。李晨咬咬牙,把嘴凑到她耳边,“柳媚君,算我求你了。”
柳媚君瞪了他一眼,终于退到床后,半蹲下去。
门锁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李晨后退一步,左手抓住门把,右手从后腰抽出在二楼消防箱拿的刀。
刀不长,刀身带点旧锈,刃口还能反光。
门开了。一个黑影探进来半张脸,像在确认房里有没有人。
李晨根本没给他时间。左手猛地一拽,门带人一起往里倒,右手刀从下往上划,贴着来人锁骨到腋下划了道口子。
那人闷哼一声,身子撞在门框上,李晨提膝顶住他裤裆,人直接软了。
第二个人反应快,从门外闪进来,照着李晨脑袋就劈。
李晨偏头,刀风擦过耳朵,火辣辣地疼。李晨没退,反而整个人朝前撞,肩头撞在对方胸口。那人被撞得后退两步,刀举起来还没落,李晨已经扣住他手腕,往外一翻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李晨低声。
“收……收钱办事……呜……”
李晨手一拧,那人刀脱手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李晨膝盖压住他小臂,另一只手把刀横在他喉咙上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。”
“一个……韩国人……姓姜……他说目标是个跛子,妈的,不是跛子……”
李晨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高哲秀呢。”
“没……没来,在外头……找援兵……”
李晨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,人昏了过去。李晨把尸体拖到门边,回身去看柳媚君。
柳媚君从床后站起来,脸色白得吓人,但手稳,刀还攥着。
“姜东秀卖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卖。”李晨把外套脱下,反穿,把刀缠在袖子里,“他是被收买,高哲秀也是,两个韩国人,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面,想前后夹我。白凌渡给了他们什么好处,能让他们反崔东旭。”
“不一定反崔东旭,崔东旭本来就在两边下注。他派来的两个,一个明一个暗,你刚说这叫什么,这叫双保险。不是保护我的,是要我死的。”
李晨拉开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楼梯口有脚步声,往下跑。
李晨没追,回到房间,把柳媚君的外套拿起来,披在她肩上。
“能走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手机呢。”
“没带。”
“那最好,现在谁也不知道你在哪,我们不走正门,从三楼垃圾房翻出去。外面是条横巷,通油麻地地铁站。我背你。”
“用不着背,我还能跑。”
“你现在跑两步,孩子都得抗议,过来。”
李晨蹲下,柳媚君趴在背上。肚子顶着他后背,沉甸甸的,烫得跟火炉一样。
李晨双手托着她大腿,掂了掂,稳住。
“抱紧了,我要开始跑了。”
“跑多快都行,我受得住。”
李晨没回话,几步冲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房。
垃圾房有扇铁门,门外面是消防楼梯。
铁门多年没上油,推开时响得跟杀猪一样。
李晨管不了那么多,背着人往下跑。三楼,二楼,一楼。
拐角处有人等着,李晨一矮身,刀从袖口滑出来。对方还没看清,脚踝中刀,朝后倒去。李晨踩着他手腕跳过去,冲出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