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巷里堆满纸皮箱和泔水桶。远处巷口,一个光头正往这边跑,身后跟着两三个人。
李晨认出来,其中一个裤腿带血,就是刚才在三楼被划伤的第一个。
高哲秀没在。来的全是香港刀手。
“抱稳。”
李晨背着柳媚君,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庙街的后巷像蛛网,左一条右一条,头顶全是晾衣架和空调滴水。柳媚君趴在背上,呼吸很重,嘴唇贴着他耳朵,热气扑在耳廓。
“前面往左,有栋唐楼。地下有通道,能穿到街对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住了两个月,白天没事就数巷子。”
李晨往左拐。窄巷只容一人半通过,两边墙缝里渗着水,地上滑得厉害。追兵脚步声近了,有铁棍拖在地上,刮得水泥地刺啦啦响。
“别回头,撞到前面那堆纸箱,直接撞过去,那条通道在纸箱后面。”
李晨一咬牙,提速冲过去。
纸箱被撞得四处乱飞,里面不知装着什么,汤汤水水泼了一身。
纸箱后果然有个半人高的破洞,被一块生锈的铁皮挡着。李晨侧过身,背着柳媚君硬挤了进去。
通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靠手摸。越往里越窄,空气里有死老鼠和尿骚味。
李晨半蹲着往前走,左肩一直蹭着墙,火辣辣的。柳媚君拍他肩,“往前,再往前五十步,右转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逃命的地方,不记清楚怎么逃。”
五十步,右转。前面有风,凉飕飕地灌进来。
再走二十步,一扇木门。
李晨一脚踹开,跳了出去。外面是弥敦道,车灯刺眼,人声鼎沸。两人浑身脏水,衣服湿透,站在马路边上像两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逃犯。
李晨放下柳媚君,转身看巷口。
没人追出来。但再过几分钟,那帮刀手就会绕过来。
“现在怎么办。”柳媚君喘着气,头发贴在脸上。
“去台北。”
“现在?”
“香港待不下去了,姜东秀反水,高哲秀在外面堵。白凌渡的人已经知道你住三楼,你的亲信里有没有鬼还没查清。回大陆更不行,但白凌渡在深圳的人比香港还多,只能去台北。”
“台北有白狼,白凌渡在台北也有眼线,你没想过吗。”
“想过,但台北是白狼的地盘。白凌渡再狂,也不敢跟洪门在三重区硬碰。你去了之后,我让白狼安排地方。不出庙街,不出港岛,就住在万华附近。那边台北分店的装修师傅都熟,自己人。”
柳媚君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抬头看李晨,眼睛里那层冷光终于散了,剩下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这步棋。”
“没有。从三楼跑出来的时候才想好。本来我只想把白凌渡的人打散,再让高哲秀和姜东秀顶上去。结果发现顶上去的人全反了,那香港就没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过海。护照和证件都在我上面房间。”
李晨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套。里面装着两本证件,一本护照,一本回乡证。
“你放在三楼枕头下的,我走之前拿了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。”
“命都快没了,还跟你讲客气啊。我连你床底下的刀都拿了,还在乎这?”
柳媚君想笑,没笑出来。眼窝里有点湿,但很快被风吹干了。
“怎么去台北。现在这么晚,机场还有没有票。”
“不坐飞机,白凌渡在机场肯定有人。我们坐船。从西环码头上蛇口,再从蛇口坐快艇去台山,台山有渔船去澎湖。到了澎湖再转台西。这条线,我有个朋友跑过。”
“朋友?”
“马文忠。”李晨把刀缠回袖口,“他在台湾待了三十年,偷渡路线比地图还熟。我到了码头再呼他。先找地方把衣服换了。”
两人沿着弥敦道往北走了几百米。
香港的夜像烧得滚烫的铁板,汽车尾气混着霓虹灯,烤得人呼吸都发烫。
柳媚君走不快,李晨放慢步子,半个人侧在她左边,挡住马路方向。
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时洗衣店门口,李晨停下。
“进去。买两件干衣服。”
“你有钱。”
“有。都是干净的。放心用。”
李晨买了件灰色短袖和深蓝运动裤,柳媚君挑了件黑色卫衣。两人在更衣间换好,把湿衣服塞进洗衣店的垃圾袋。出来时,李晨看见街对面有个公用电话亭,拉着柳媚君过去。
“我用电话,你在旁边等。”
“给谁打。”
“白狼。我先跟他说清楚,让他安排车到台西接人。到了台北,你直接跟他走。我还得回香港来。”
“你还回来?”
“下周三。白凌渡在首尔有个签约。我得回去。但你不是一个人。白狼会照顾你。还有,我得让白狼查查,姜东秀和高哲秀这两个韩国人,今晚之后是跑了,还是死了。要是白凌渡把人灭了口,那崔东旭那边就更乱了。”
“你还要回韩国?”
“对,去把白凌渡的事收个尾。你到了台北,给我一个固定的公用电话。我三天后打给你。如果没打,你让白狼去仁川港五号码头看看,有一场戏,我不能错过。”
柳媚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手无意识地覆在肚子上。
“李晨,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。今天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孩子不能没爹。”
李晨看着柳媚君。庙街的灯光斜斜打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。这个从见面起就没服过软的女人,说“求”字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“我命硬。阎王爷不收。你安心跟白狼走。”
李晨拨通白狼的电话。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,白狼粗犷的声音混着背景的闽南语歌曲。
“哪位。”
“李晨,长话短说,柳媚君在香港被白凌渡的人堵了,我现在带她去台西。你安排车,天亮前到台西港接人。接到之后,别回三重,找个靠万华那边的房子。要安静,能养胎。还有,给我盯两个人。姜东秀,高哲秀。一韩籍,一个在尖沙咀重庆大厦2407。今晚之后可能会从香港离境。能查到就查,查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“柳媚君,就是那个四川帮的?”白狼顿了顿,“你连她也搞大了肚子?”
“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。”
“行,我不问。台西港,天亮前,我让四眼亲自去。你自己呢。”
“我送她上船,蛇口下。那边有马文忠的人接应。到了台西你给我电话。”
“记一个号码,你到了台湾再打,香港这边可能被监听。号码我发你短信。”
“我没手机。”
“到蛇口再找公用电话。记住,号码是零九三……算了,你到了蛇口打000988,说是白狼的客,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李晨挂掉电话。转身看柳媚君。
“走吧。先离开香港,再说别的。等孩子生下来,我陪你回庙街。到时候你爱住六楼就住六楼,爱看海就看海。没人再敢拿刀堵你。”
柳媚君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见是一男一女,女的还挺着肚子,便没多问。
车往西环方向开。香港的夜越来越深,路灯从车窗掠进来,一道一道地扫过柳媚君的侧脸。
李晨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正望着窗外,眼睛里映着满城灯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在东莞看账本,那时候我手底下有几百个姑娘,几个场子,一辆二手皇冠。以为很风光。现在才知道,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也什么都没有。除了肚子里的孩子,和一个连香港都待不下去的男人。”
李晨乐了。
“你这话说的,像在骂我。”
“就是骂你。”
“骂吧。骂完靠着我睡会儿。到了蛇口我叫你。”
柳媚君没再顶嘴。过了一会儿,头慢慢歪过来,枕在李晨肩上。
呼吸渐渐匀了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李晨挺着肩,一动不动。司机在前面放了一首很老的粤语歌,沙哑的女声在车厢里转来转去。
“如果我注定不能归家,也至少让我在晚风里再望一望你。”
李晨看了眼窗外。
香港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,亮得晃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。
李晨没看。
他知道,今晚谁找他,都等一等。先让这个女人睡够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