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吸烟的动作停住了,烟灰积了半截,风一吹,散在桌面上。
“你这个人,在东莞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癫。现在看,你不是癫,是疯。一个人单枪匹马回韩国,你以为你演英雄本色呢?”
“英雄不敢当。但这事没别人能替我。你和冯国华在台北,刘艳在东莞,柳媚君和阿芳都挺着肚子。我一个大男人,跑了算什么。白凌渡就等着我跑。我偏不跑。我回去。”
“那我问你,姜东秀和高哲秀的死,你有没有跟崔东旭通过气?”
“没有。崔东旭现在要么急疯了,要么就是跟白凌渡一伙的。他手底下死了两个人,香港警方和韩国警方都会查他。他自顾不暇。全智恩和李美妍还在韩国,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们。”
“李美妍是谁。”
“一个韩国女人。韩在旭的情妇。我策反的。”
“你到哪儿都能搅上女人。”白狼把烟头摁灭在矿泉水瓶上,滋的一声,“行,你要回香港,我安排。但柳媚君和阿芳这边,你走之前总得见一面。阿芳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说你在台西港跟个女人搂搂抱抱。我没接,她估计一会儿就杀过来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。”
“整个台北都在传。一个大陆仔带着大肚婆跑路到台湾。消息是从香港那边飞过来的,比你还快。阿芳现在在台北分店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阿芳穿着件鹅黄色的孕妇裙,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,额角全是汗。
进门先扫一眼李晨,又扫一眼院子里没看到别的女人,火气更大了。
“人呢?那个四川帮的女人呢?”
“送走了。”李晨站起来。
“送走了?你连见一面都不让我见?你把我当什么了?我在台北等你,你倒好,去香港带了个大肚婆回来。现在人都到台西了,你跟我说送走了?”
“她也是我孩子的妈。”
“那我是你什么?外面的野女人?”
阿芳嘴唇都白了,眼眶却红了。
她往前走两步,手指戳着李晨胸口。
“我问你,李晨。我是不是你女人?你给我句准话。我知道你在东莞有杨桂芬,有刘艳,现在又多个柳媚君。可我阿芳没对不起你吧?我生念念的时候多辛苦,我搬新公寓你不在,我学做店长你也不在。我都没怪你。可你今天带着别的女人跑路到台北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
李晨被戳得一步步往后退,后脚跟撞在藤椅脚上。
“阿芳,你先别急,听我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枪法准?到处留种?”
“这都什么虎狼之词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阿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拍在李晨胸口,是一张b超单,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我也有孕了。你高兴吗?不是只有她柳媚君会生,我阿芳也能生!”
李晨捏着b超单,脑子嗡的一下。
整个人像被木棍从后脑勺抡了一记,站都站不稳。
他低头看那张单子,黑乎乎的图像里有个小白点,手指有点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次你在台北,缠了我一晚上。不记得了?”
“那不是……你刚出月子没多久。”
“医生说,哺乳期也会排卵。而且有些女人更易孕。你种好,我身体也不差。怪得了谁?怪我啊?”
“阿芳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告诉你李晨,我阿芳不逼你娶我。我也不会像杨桂芬一样替你管东管西。我就问你一句话,念念和我肚子里的这个,你认不认?”
“认。”
“认就好。你死在外面我不管。但你得把抚养费打到白狼账上。一分不能少。不然我天天去你分店门口闹。”
李晨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阿芳一跺脚。
“笑什么!我跟你说正经的!”
“我笑你怀孕了还这么凶,胎教不好。”
“去你的胎教!”
阿芳一拳捶在他肩膀上,没用力,像挠痒。
李晨顺势把她往怀里一拉,阿芳挣了两下,没挣开,额头抵在他胸口,闷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不许你再带别的女人来台北了,听到没有。”
“听到了。以后要带也先跟你汇报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不敢。”
白狼和四眼站在旁边,看得眼珠子直转。
阿坤缩在车边,抬头看天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
院外风把稻田吹得沙沙响,几只白鹭从远处飞起来,贴着天边慢慢滑过去。
阿芳在李晨怀里靠了半分钟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。
“对了,白狼说你杀了两个韩国人,韩国警方要通缉你,是不是真的?”
“假的。我杀的只有鸡和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去跟警察说清楚?”
“现在说不清。我得回韩国把事情解决。你带着念念和肚子里那个,跟着白狼的人,待在这里别乱跑。等我回来。”
“回韩国?你疯了?你没听白狼说吗,你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不回去才是等死。白凌渡把我逼到绝路,我要么死,要么把他拉下来,没第三条路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。我男人成天在外面打打杀杀,我两个孩子没出生就先没爹了。”
“不会,我命大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在东莞那次也是。结果呢,锁骨上留条疤,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“这次有人等我。”
李晨低头看阿芳,又往远处望了一眼,那个方向是台北,柳媚君被送去的万华。
他收回目光,捏了捏阿芳的脸。
“行了你,别哭了。哭花了脸,等会儿念念认不出你。”
“我没哭,是风大。”
阿芳别过脸,吸了吸鼻子。
李晨转身对白狼说:“帮我准备三件事。一,今晚送我去台中,我坐马文忠的船去澎湖,再转香港。二,韩国那边帮我联系金民硕,告诉他我还活着,让他在首尔等我。三,阿芳和柳媚君的安全,麻烦你亲自盯着。尤其六叔的人,还有白凌渡从深圳派来的刀手。这班人最迟明天会到台北。”
白狼掐着下巴,点了点头。
“你安心走。你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我白狼保了。但你得答应我,从韩国回来之后,把分店的账好好理一理。你每次跑路,我的账都乱成一锅粥。”
“理。回来就理,保证给你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算不明白你以后别想上我的船。”
“那我游回来。”
白狼笑了,肥厚的手掌在李晨肩头拍了一下,挺重。
“去吧。趁天还没黑。晚上八点有班车到台中。车头贴个喜字的那辆,你坐最后一排靠窗。到清水服务区有人接你。暗号,问‘有烟吗’,回‘只有槟榔’。”
“又槟榔。”
李晨扯了扯嘴角。
阿芳站在旁边,手抓着李晨的衣角。
李晨伸手,在她肚子上轻轻放了一下,又飞快收回来。
“等我。”
“不等。我带孩子改嫁。”
“改嫁也等我回来再改。户口本还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放屁。我户口本在广西老家。”
“那更好了,跑都跑不了。”
阿芳忍不住笑了一声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李晨用拇指给她擦了擦,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。
阿坤小跑着跟上去,帮他拉开车门。
车开出老远,后视镜里,阿芳还站在门口,鹅黄色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。
李晨把视线收回来,摸出胸口那半枚铜钱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铜锈味混着海风,很凉。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,这次他掏出来看了。
是李美妍发的暗语短信。
“老板今晚去首尔,大客户回了仁川。海港城的白小姐今天出了门,去了机场。济州岛起雾了。”
李晨盯着最后三个字。
济州岛起雾了。
真情报。
白凌渡回了仁川,白玲去了机场,韩在旭去首尔。
三个人,三个方向,棋路忽然全乱了。
李晨关掉屏幕,对阿坤说:“开快点。别误了班车。今晚我要在服务区抽那根喜烟。”
阿坤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。
“晨哥,你真信暗号啊?狼哥那些暗号,十次有八次是临时编的。上次有个香港来的,问有烟吗,我回了句只有槟榔,那人转身就跑。原来狼哥跟他说的是,有火吗,只有火柴。”
“那你还回我只有槟榔。”
“习惯了,见人就说。”
李晨愣了愣,接着骂了一句。
“你们台北帮,全他妈是戏精。”
阿坤嘿嘿一笑,油门踩到了底。
车子沿着西部滨海公路一直往南,海在左边,田在右边。
天彻底暗下来。
远处台中港的灯火像蛇一样盘在海岸线上,忽明忽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