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向前盯着他,胸口起伏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屋外有鸟叫,短促,尖利,像有人在磨刀。
“老东西,你还考验起我来了?”钟向前的声音沉下去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告诉你就一句话,该枪毙就枪毙,我没有二话讲。”
“好,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杨援朝把桌上的文件往钟向前面前一推。
“自己看,看完再跟我说。”
钟向前没坐。就站在那里,一页页翻。第一页入眼,他的手指就抖了一下。翻到第三页,整张脸已经涨得发紫。
看到后面韩国物流公司的转账流水时,突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转身就朝门口走。
“老钟!”
“我找他去。”
“你去哪儿找?”
“深圳。找白凌渡。我倒要看看,这个畜生拿我的名字干了多少事。”
“你现在去,他早跑了。他在韩国。还有,你现在去,正中他下怀。你一旦露面,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。到时候把线一断,往国外一藏,谁还找得到他。”
钟向前站住了。
背影僵硬,像一截烧了半截的木头。杨桂芬隔着门听见他喘气,粗得跟拉风箱一样。
“他是我亲弟弟。”钟向前没回头,声音抖了,“爹死得早,娘改嫁。我当兵走的那年,他才七岁。被过继给白家,我拦不住。后来我找过他,想让他改回钟姓。他说,钟向国死了。白凌渡活着。从那天起,我就不认他了。”
“不认他,还是下不去手?”
“不认他,就是不认他。我不信他会拿我名号去干那些。我没有女儿,就桂芬她喊我一声叔。他小时候还抱过你女儿。”杨援朝说着,自己的声音也颤了。
钟向前慢慢转过身。眼睛红得吓人,像两团火,又像两汪水。
“老杨,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没有铁证,今天才拿到。李晨从韩国传回来的。”
“李晨……就是那个把天捅出窟窿的小子?”
“对。他还在外面拼命,你弟弟在到处追杀他。”
钟向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的火已经压下去了,只剩一层灰。
“给我两天。我回永州老家,翻族谱,找白家那边的亲戚。钟向国改姓的手续是我爹找白家办的,公社里有存档。我去把那条线挖出来。还有,他要是拿我的名头在深圳注册过公司,工商局一定有底子,我一个个查。”
“你查得动吗?白凌渡在深圳经营二十年,公安法院全是他的人。”
“那就连公安法院一起查。大不了把我这条老命搭进去。老子打过越战,还怕他一个挖坟的?”
杨援朝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从书桌底下拿出一把钥匙,扔给钟向前。
“这是我在永州老家的地窖钥匙。里面有个箱子,放着我这些年查龙魂之剑的全部底稿。有几份文件,当年被人抽走了,我又让我的人弄了回来。你回去,一并带上。记住,只有你自己能看。看完就烧。别给桂芬看,别给李晨看。有些事,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“什么底稿。”
“你别问。看见就知道。刘冲的遗信,王奎的血书,都在里面。”
钟向前把钥匙攥在手心,咯吱咯吱响。
“老杨,你今天不叫我来,我也会自己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上个星期,我家人打电话来说,白家有人在村里修祠堂。用钟向国的名义捐的钱。我当时还高兴,以为那畜生知道认祖归宗了。现在想想,他是在给自己铺后路。”
“什么后路。”
“他儿子,白绍清,在美国读完书回来,现在深圳开了家贸易公司。今年清明,白家祠堂开光,白绍清替白凌渡回的村。排场很大,光车队就十二辆。你猜他回村怎么讲?他说我们钟白不分家,以后村里后生想做事,找他白家,广州深圳随便挑。”
杨援朝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他还要把钟家的后生拉下水。”
“不止。永州那个地方你知道,穷,年轻人想出头。白绍清在广州弄了个劳务公司,专收永州籍的年轻人。我起先没多想。现在看,那哪是带人赚钱,那是往船上送。”
“你说的是韩国的船?”
“对。白绍清,在深圳蛇口港有仓库。从永州招的人,很多到了蛇口就没消息了。我让老部下查过,有几条船从蛇口出发,在海上换挂韩国旗。到了韩国,人就没了。”
杨援朝“啪”地一下把茶杯扫到地上。碎瓷片四溅,水渗进砖缝。
“你早发现了,怎么不报!”
“报什么?我没证据!再说你女儿跟李晨那个美容院,多少姑娘?有几个不是被这条线坑过的?我查到你女婿头上,你让我怎么办!”
“不是我女婿,李晨当时只是给渡爷办事。他后来也不知道那条线,你少给我东拉西扯。”
“我不东拉西扯!老杨,你想想,我们两个老家伙,一个退了多少年,一个没退也没权了。没有真凭实据,能动谁?白凌渡背后还有人,这你不是不知道!”
“谁。”
“金东秀算一个。韩在旭算一个。冯国华算半个。国内这边,深圳海关有他的人,香港那边有航运公司。最上面……我猜是船运集团的某个老总,但没名字。”
杨援朝没说话,转身走到墙边,用手指在地图上从深圳划到仁川,又划到台北。
“老钟,我要去趟京城。你回永州。”
“去京城做什么。”
“找刘老的老部下,龙魂之剑当年解散,有备案。按理说该在总政。我拿刘卫国的死,和刘冲的案子重新提请审查。如果能立案,白凌渡就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“能立案早立了,你这些年不是没跑过。”
“今年不一样。李晨拿到了金民硕的U盘。里面是金东秀的账本。只要那东西能回来,和龙魂之剑的事拼在一起,就是铁案。只是,得李晨活着从韩国出来。”
钟向前把文件收起来,折了三折,塞进外套里。
“那小子,命硬。我虽然没见过他,但杨桂芬能看上的人,不会差。”
“她现在在门外听着呢,你少捧她。”
“我这是实话。”钟向前难得地扯了下嘴角,比哭还难看,“老杨,我钟向前一辈子对得起这身衣裳。就一个弟弟,没教好。他该不该枪毙,我说了不算。但我不会让外人看钟家的笑话。等事情结了,我亲自去韩国抓他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他要是死在别人手里呢。”
“那我给他收尸。埋回永州。墓碑上就写钟向国。让他下辈子别改姓。”
杨援朝不说话了。两个老战友面对面站着,一个满脸刀疤,一个花白头发。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,阳光打进来,把两个影子拉成四条腿。
“老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在越南,你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地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这个老钟,能信。后来龙魂之剑出事,我怀疑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有半年,你连酒都不跟我喝。”
“那你还来。”
“我不来,你一个人憋在心里,又不肯上医院。你那脾气,没我过来骂几句,容易走绝路。”
杨援朝别过脸,咳嗽了两声。也不知是装的,还是真的。
门外传来杨桂芬敲门的声音。
“爸,钟叔,先吃饭。厨房里粥都凉了。”
杨援朝冲钟向前挥挥手。
“听见没,吃饭。吃完你回永州。我下午去北京。桂芬回东莞。兵分三路。李晨在外面打,我们在家里拆他的地基。”
“好。”
钟向前转身开门。杨桂芬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卷纸巾。钟向前伸出粗糙的大手,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丫头,别哭。你钟叔还没死。”
“我没哭。是红花油太呛。”
钟向前笑了,笑声沙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杨援朝在屋里喊了一句。
“都站着干什么,盛饭!我还没吃早饭呢!”
杨桂芬吸了吸鼻子,转身往厨房走。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掉了几片叶子,风一吹,打着旋落在车顶上。
小赵从驾驶室出来,小声问:“杨姐,我们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下午。先把两位老人送到地方。”
“那李晨那边……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杨桂芬回头看了眼书房的门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他要是死了,我就带着念念去仁川,把骨灰撒在他仇人门口。”
小赵没听清,但不敢再问,缩回车里继续抽烟。
太阳升到树梢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两个老头坐在餐桌旁,一个喝粥,一个剥咸鸭蛋。杨桂芬在旁边盛汤,一句话没有。
电话突然响了。
杨援朝去接。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谁打的?”钟向前问。
“马文忠。李晨在澎湖上船前,被人跟了。现在船在海上,信号断了。”
杨桂芬手里的汤勺“当”的一声掉进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