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援朝扶着电话亭的玻璃,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,眼里像烧着两把火。
“小芬人怎么样。”
“医院说没大事,就是头上磕了包,膝盖破了,受了惊吓。王丽刚过去陪她。念念找不到了,已经报了警。”
“在哪个医院。”
“厚街医院。”
“你转告小芬,别怕,孩子一定找回来。另外,你们几个女的全躲到银湖山庄去,不要单独出门。有没有李晨的人?”
“铁头过来了,正守在门口。”
“好。把电话给铁头。”
铁头接过来,粗声粗气:“杨叔。”
“听好。厚街路口那帮人,开的什么车,几个人,往哪去了,你马上去查。发动你手下所有人,别怕花钱。找到车,别动手,跟着。我马上安排人过去。还有,通知曹阳,让他去银湖山庄,带上家伙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叔,你声音不对劲。”
“我没事。照做。天塌了有老子顶着。”
挂了电话,杨援朝靠在电话亭上,四周是京城早高峰的车流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胸口又隐隐发闷,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,没吃,只是攥着。
“白凌渡。你他妈打我女儿,抢我外孙。龙魂之剑的仇,我杨援朝不报,我就不是人。”
小赵从车上跳下来:“杨叔,东莞那边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去八宝山。”
车子重新上路。
过了京西,天又阴了。八宝山一带苍松翠柏,雨后的空气泛着土腥味,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
老战友名叫邵庆山,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腰板挺得像一杆老枪。住在八宝山旁边一个干休所里,院子不大,种了两排柿子树。
杨援朝到的时候,邵庆山正坐在院子里擦皮鞋,旁边一只半导体,放着京戏,咿咿呀呀。
“老邵。”
“杨大炮,我就知道你得来。”邵庆山头也不抬,继续擦皮鞋,“昨天夜里梦见刘卫国了,坐在我床头,浑身是血。我问,老刘,你咋来了。他说,老邵,该你说话了。我醒了一身冷汗。今天一早就等着你。”
“我不是来听梦的。我来讨命。”
邵庆山这才抬头,看了杨援朝一眼,把刷子丢进鞋盒。
“进来吧。外头说话,隔墙有耳。”
两人进了书房。
屋子不大,四面书柜,墙上一幅旧地图,标着南方几个沿海城市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红线。
邵庆山关上门,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你想找的东西,我藏了二十年。今天给你。给之前,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替龙魂之剑出头。你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杨援朝没坐,站在地中间,眼睛盯着那信封。
“刘卫国是我兄弟。刘冲、王奎、马文忠,我全认识。王奎死了,昨天在东莞挖出来一堆白骨。手筋脚筋断了,头也砍了。刘艳差点死在蛇口。我女儿和外孙今天在厚街被人抢了。你问为什么出头。我他妈再不出头,人都死绝了。”
邵庆山把信封慢慢推过来。
“这里面是龙魂之剑成立那年的完整名单,一共二十七个人。除了刘卫国,还有三个已经不在人世。马文忠在台北。白凌渡是叛徒,除了白凌渡,组织当年还埋了条暗线,一直没有启用。这个人现在活着,在广东,是个商人,表面和龙魂之剑没任何关系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先答应我,这个人只能用来作证,不能用来当枪使。他也有老婆孩子。”
杨援朝点头。
邵庆山从信封里抽出一页纸,递过来。
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郑怀山。
杨援朝瞳孔一缩。
郑怀山,广东潮汕人,做远洋海鲜,在蛇口有档口,在厦门有船队。
正是杨援朝那个厦门旧部的生意伙伴。
“这人和白凌渡有仇。”邵庆山说,“他弟弟郑怀海,当年在南山工地开挖掘机,让白凌渡埋在塌方里了。郑怀山改了行,一直暗中查。他手里有白凌渡三年前的深圳活动录像带。”
“录像带现在在哪。”
“在郑怀山手里。他谁都不信。除非你亲自去。”
杨援朝把信封装进中山装内袋,手有点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白凌渡,钟向国,现在在哪。”
“刚接到消息,还在首尔。后天签约。另外,他女儿白玲已经从仁川机场飞香港,又转蛇口,用的假证件。你让刘艳小心,那个短信,多半是白玲设的局。”
杨援朝点头,脸色铁青。
正这时,院子里有人喊。
“老杨!老杨在不在!”
声音洪亮,像破锣。
杨援朝和邵庆山同时站起来。
门推开,钟向前一身泥水冲进来,脚上胶鞋还没脱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往桌上一放,喘得像头牛。
“你他妈怎么来了。不是回永州了吗。”
“回了。拿到了。”钟向前抄起桌上的搪瓷缸,灌了半缸凉水,一擦嘴,“族谱、改姓契书,全拿到了。还有这个。”
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。
一本黄皮族谱,一份手写契书,上面红戳赫然,白纸黑字写着:“钟向国,过继白家,改名白凌渡,民国四十八年立。”
旁边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男人,国字脸,眉心有痣。
“我弟弟。这就是我亲弟弟。钟向国。白凌渡。老子跟他一个娘胎出来的。现在他杀人放火,卖姑娘,挖祖宗坟。我钟向前没脸见人。这次来京城,就是一句话。”
钟向前挺直腰板,眼睛又红又亮。
“老子也大义灭亲。”
邵庆山拍案而起,指着钟向前。
“好!好!好!钟向前,我邵庆山瞧得起你!走,跟我去总参。这案子,今天就办。龙魂之剑,他们不是叛徒,不是黑社会,他们是一群在特殊时期,做出特殊贡献的人!一抷之土未干,六尺新孤安在,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背着黑锅!”
杨援朝从桌上抓起挎包,目光扫过墙上挂的旧军装照片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出了干休所,上了车。
小赵发动引擎,从八宝山出来,拐上长安街,往西开。
雨又下起来了,京城灰蒙蒙的,像个不肯醒的梦。
杨援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。
他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喘,像是站在风里。
“杨叔,我是李晨。”
杨援朝手一紧。
“你还活着!你他妈在哪!”
“香港。刚靠岸。马文忠的船出了点问题,甩掉尾巴晚了半天。杨叔,我听说念念出事了。”
“是。桂芬也伤了。刘艳去了蛇口。白玲设的套。你小子在哪都别去,等我把京城这边事办完,直接去香港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晨的声音沙哑,带着海风,“杨叔,我在香港,但我要回蛇口。念念等不了。刘艳也在那。我给你打电话,就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钟向国,白凌渡。你拿到铁证没有。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我不去京城。我去蛇口。救念念,救刘艳。白凌渡的命,等救完人再算。”
电话里沉默了几秒。
杨援朝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“你小心。白玲不是善茬。我让钟向前直接去蛇口接应你。”
“钟叔也来了?”
“来了。要亲手抓他弟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断。
车窗外,长安街的雨越下越大。
杨援朝转头对钟向前说:“不回总参了。你先去机场,直接飞深圳。李晨在蛇口,念念被抢了。”
钟向前瞪大眼睛,猛拍大腿:“妈了个巴子!连孩子都不放过!我去!”
邵庆山沉声道:“到前面路口掉头,先送钟向前去机场。我联系广州军区,蛇口那边调人。”
杨援朝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把烟头朝窗外一弹。
火星在雨里闪了一下,灭了。
“白凌渡。你在首尔坐着,等着。等老子把网收紧了,把你碎尸万段。”
车子在西长安街掉头,往机场方向疾驰。
雨幕中,京城的红灯像血珠子,一串串,远远近近。
后头的高潮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