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,长途汽车站外。
刘艳的手机一直没停过震动。
刚才在公交车上,杨桂芬出事的电话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。她半路下车,蹲在路边吐了一次,吐的全是酸水。
现在天擦黑,她站在蛇口老码头附近一条巷子口。衣服湿了又干,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杨桂芬被抢走了念念,刘艳知道这是白玲拿她当鱼饵之后顺手撒的第二网。一环扣一环,一步一步,把她和李晨的人往蛇口引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李晨。
“刘艳,我在深圳。你在哪。”
“蛇口。白玲的人干的。他们抢了念念。我发了个定位到你手机。这边码头第三仓库附近,刚有人给我发短信,让我一个人来。不然就把孩子扔海里。”
“别去。等我。”
“等你来不及。念念才满月,经不起吓。再说,他们要的是我身上那张台北照片,马文忠给的。我给他们,换孩子。”
“照片给了他们,你连门都出不来。你听我说。”李晨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喉咙里有沙,“我已经到蛇口了。你发的位置我看到了。你从码头出来后,往海上世界方向走,别回头。曹阳和钟向前已经从东莞出发,二十分钟到。你身边现在
“有个便利店,旁边是公交站。”
“去便利店,买三瓶水,拿小票。坐最后一班观光巴士到海上世界。我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等见面你就知道了。”
刘艳咬了咬下嘴唇,抬头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李晨,你女儿要是出了事,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“不会有事。白玲要的是引我出来。我没到,她不会动孩子。她是疯,不是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白玲在蛇口。”
“杨援朝刚给我电话。白玲从仁川飞香港,转蛇口,假证。这次不是白凌渡的人,是白玲自己拉起来的草台班子。老白在首尔等着签合同。白玲想在签约前把我拖死在蛇口。这女人比白凌渡还疯。”
“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见了面才知道。”
李晨挂断电话。
刘艳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几秒,转身进去买水。
三瓶矿泉水,店员打小票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。刘艳把找回的零钱塞进裤兜,摸到那张台北老照片,已经让汗水和雨水浸软了边角。
她把照片往内衣更深处塞了塞,拎着水出了门。
夜色彻底落下来。蛇口港的探照灯在远处扫来扫去,光柱切开海风,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码头集装箱上。
刘艳走过马路,上了最后一班观光巴士。
车内空荡荡,只有司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着车窗。
蛇口的灯光从眼前一格一格滑过去,像记忆里某种古老的走马灯。
而李晨站在海上世界广场边的骑楼下,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手里攥着半枚铜钱。红绳缠在腕子上,勒出浅浅一道印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黑黑瘦瘦的人,背着旧帆布包,手里提着个长条布包,布包一头露出半截三棱尖。
马文忠。
“你小子想好怎么打了?”马文忠问。
“没想。来了再说。”李晨把铜钱往领口一塞,“等他们先动手。动了手,就知道白玲手里有多少人,念念在不在。她要念念,就不会带太多刀手。她从头到尾只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
马文忠不再说话,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眼睛扫过广场四周。
海风大,把树梢吹得呜呜响。
远处一辆泥头车从港口方向开过来,前灯白亮,照得雨水洼里一片刺眼。
李晨眯了眯眼,看清开车的人。
一个白衣服女人坐在驾驶位上,长发扎得极高,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右腿膝盖上横着一个襁褓。
念念。
李晨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记,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弓。
“来了。”马文忠低声道。
泥头车在距离两人五十米的地方刹住。车灯没灭,把李晨和念念之间那段湿滑的地面照得通明。
车门打开。白玲跳下来,一脚踩在水洼里,泥水溅上白裤脚。怀里的襁褓没哭,安安静静。
“李晨。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慢了一点。”
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开场白。
李晨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把孩子给我,我跟你谈。”
白玲笑了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念,拿脸蹭了蹭小孩的额头。
“她可真轻。你抱过吗?你当爹的,跑香港逃命,把孩子丢给别的女人。现在跟我装英雄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把孩子给我。”
“我要的东西呢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爹的命。”白玲说,“还有马文忠手里的档案原件。”
李晨盯着她,海风灌进领口,后背一阵凉。
“你爹在首尔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给你两天。两天后,他签约。我要你在签约前,把他带到蛇口来。一命换一命。他死,你女儿活。”
白玲把襁褓又搂紧了些,转身朝泥头车走去。
“别动。”马文忠突然出声,“你再走一步,我手里的三棱军刺就钉进你的后脑。”
白玲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马叔,你腿不好,就别追了。我知道你船舱里装了什么。那几条船,今晚出不了蛇口。”
话音未落,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接着是一连串金属摩擦声,像有人用拖车把集装箱门焊死了。
马文忠脸色骤变。
白玲抱着念念跳上泥头车,发动机轰鸣,车身往后倒了几米,掉头,往港口深处驶去。
“李晨!”白玲的声音从风里甩过来,“你还有三十六个小时。蛇口,三码头,带白凌渡来。过时不候。”
泥头车尾灯在雨后的夜色里越来越小。
李晨拔腿就追,鞋底踩进水坑,水花四溅。追出不到一百米,身后突然爆起两道雪亮的车灯,一辆黑色皇冠从侧翼冲出,直接撞向李晨。
马文忠一把将李晨扯到路边,同时手里军刺脱手飞出,钉进皇冠前挡风玻璃,玻璃炸开一片蛛网。
皇冠车打了个摆子,撞上路牙子,熄火。
司机推开车门想跑,被从后面赶到的一辆破面包截住。车门拉开,钟向前跳下来,一脚踹在司机胸口,把人踹回车里。
“抓活的!”钟向前吼。
李晨从地上爬起来,胳膊擦破一块皮,血顺着小臂往下滴。顾不上疼,眼睛还盯着泥头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念念还在车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跑不了。整个蛇口都封了。杨援朝已经下了死命令,东莞全市在搜。白玲的车出不了蛇口。”钟向前喘着粗气,蹲下来看那司机,“说,白玲把孩子带哪去了。”
那司机咧嘴一笑,满嘴血沫。
“三码头。有种就来。”
李晨抬头望向蛇口港深处。探照灯还在转,光柱扫过三号码头上空,像一把明晃晃的刀。
“去三码头。”李晨说。
“现在去,全是人家的人。”马文忠把军刺从玻璃里拔出来,在袖口擦了擦,“先等刘艳到。她身上有白玲要的照片。照片一到,就能把人钓出来。”
“她正往这边来。”李晨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海的方向。
夜风里,远远传来警笛声,从四面八方往蛇口方向聚拢。
东莞、深圳、广州、京城的警力像一张大网,正从不同方向往这片海边的泥地里收。
白玲以为她设的是局。
但她不知道,这个局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局了。
“上我的车。”钟向前拉开面包车后门,露出一排砍刀和几部对讲机,“边走边等。这一晚上,蛇口要变天。”
李晨钻进去,马文忠跟着上车。
面包车朝三号码头方向驶去。后面的黑色皇冠里,那个被踹翻的司机被曹阳的人捆了个结实,塞在后备箱,随车押着。
蛇口港的海风裹着咸腥,把沿路所有广告牌吹得哗啦作响。
远处有雷声,闷闷地从海面上滚过来。
要下雨了。
更大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