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的人是谁。”
“郑松。”
李晨握着手机,停了一秒。
“郑松。韩在旭的大陆代理商。刘冲查他三年,说他是朝鲜族,延边人。杨叔,这人能信?”
“以前不能。现在能。他有个女儿在深圳读书。白凌渡去年把她抓了,威胁郑松继续给他带货。郑松表面答应,暗中一直跟龙魂之剑的人有联系。刘冲死后,他不敢动。现在白凌渡国内被端,他主动找上来,把韩在旭在韩国的窝点全吐了出来。”
“他人在哪。”
“已经到仁川了。等你去接头。暗号,他问你延边的秋天冷不冷。你答,等不到秋天了。”
“这暗号谁编的,跟演电影似的。”
“刘卫国编的。用来联络暗线。郑松原名郑怀山,有个弟弟死在南山。他改名叫郑松,躲了三年。”
李晨心头一震,想起杨援朝提过郑怀山这个名字,那个手里有白凌渡深圳活动录像带的潮汕商人。
“他不是朝鲜族?”
“他妈是朝鲜族。爹是潮汕人。白凌渡以为他是延边朝鲜族,才没往南山那件事上想。这是你自己找的暗线,刘卫国死前留的最后一步棋。”
“杨叔,你把这么多人命攒下来,就为这一把。”李晨说。
“我不攒。是时候到了。他们自己一个个回来的。”
“行。我今晚飞首尔。”
“记住,先见郑松,拿录像带。再找李美妍。白凌渡不知道U盘还在你手上。金民硕一口咬定U盘是伪造的。现在比的不是谁狠,是谁手里证据硬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李晨转身往码头外走。
晨光从云层里漏出几根,斜斜打在海面上,像神在泼金水。
刘艳追上来,把孩子递给他。
“你真要去韩国。”
“去。你回东莞,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,盯着孙茂才。二,把月亮湾的姐妹稳住。三,等杨援朝回来,把王奎的后事办了。王丽那边,我回来再跟她说。”
“王丽已经知道了。”刘艳低声说,“昨晚看电视,新闻报了常平白骨案。她疯了一样要跑去认尸。杨桂芬拦不住,让曹阳送她去了。法医做了dNA,等结果。人现在在医院,哭昏过去一次。”
李晨脚步一顿。
“也好。早晚得知道。你帮着照看。告诉她,王奎的仇,我今晚去收第一笔。”
“你自己命要紧。别把命留在韩国。你女儿还不会叫爹呢。”
李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念。小孩醒了,黑眼珠圆溜溜的,盯着他的下巴看。两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,抓了一下空气,又缩回去。
“她刚才抓我。”李晨笑了笑。
“那是饿的。”刘艳没好气。
“我跟你嫂子说,把念念送银湖山庄。你回去后,先别回厚街。白凌渡的人虽然抓了大半,但六叔的湖南帮还在。孙茂才跑不了,肯定往湖南帮那边靠。你小心。”
“你少操我的心。先把你自己那条烂肩膀包了。流了半宿血,跟个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放屁。肉都翻出来了。”刘艳叫来曹阳,从车后备箱翻出纱布和碘伏,把李晨按在车座上,三两下包扎上。
李晨疼得龇牙咧嘴,嘴里还不老实:“你轻点。这是人肉,不是猪皮。”
“叫什么叫。再叫把整瓶碘伏倒进去。”
“最毒妇人心。”
“少废话。抱着你闺女,别动。”
曹阳在一旁笑:“晨哥也有被收拾的时候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这叫尊重女性。”李晨呲牙。
刘艳白了他一眼,把纱布尾巴系紧。
“行了。滚吧。别让白凌渡等急了。”
“这话说的。我这是去给他送终。”
李晨站起来,朝面包车走去。
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蛇口港灰蒙蒙的码头。昨晚那场大雨把码头洗得发亮,几十个穿制服的警察还在忙碌,搬箱子,贴封条,押着人往车上塞。
白玲和白绍清落网,白凌渡国内的中转站、仓库、洗钱账户,被杨援朝昨晚连根拔掉大半。厚街、塘厦、深圳、广州四地同时收网,抓了三十几个骨干。
但月亮湾那一百多万窟窿,像漏风的窗,吹得人心凉。
李晨知道,真正的钱,早被白凌渡经香港、首尔、开曼群岛转出去了。月亮湾只是个弃子,用来搞他的心态。真正要命的是白凌渡跑不掉,跑到哪里,都把账追到哪里。
“走。先回银湖山庄。把念念放下,再去香港。”
马文忠已经等在车边,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拐杖杵得地面“当当”响。
“船联系好了。蛇口到香港,两个半钟。今晚十点的机票。到了仁川,天不亮就能见郑松。”
“马叔,你昨晚一宿没睡。”
“人老了,觉少。再说,今晚上要见的人,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腿上的老伤……”
“这条腿二十年前就还给白凌渡了。现在走路靠的是另外一条命。”
马文忠说完,自己先上了车。
李晨抱着念念坐在后座,刘艳挨着他,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念念的脸蛋。
“这小东西,命真大。”刘艳说。
“随我。”李晨说。
“随你什么,随你命大,还是随你嘴硬。”
“都随。”
刘艳气笑,转头看窗外。
蛇口的街从车窗外退去,早班公交车开始跑,卖豆浆的小推车冒着白汽,赶海回来的渔民挑着鱼篓穿过马路。日子像从没被昨晚那场雨打断过。
只有车里的人知道,这平静是偷来的。
几个小时后,深圳银湖山庄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,把念念从李晨怀里接过去。孩子一到她臂弯里,脑袋往胸口蹭,发出小猫似的哼哼。
“念念。”杨桂芬低下头,用嘴唇碰了碰孩子额头。
李晨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“我不在,你们几个都住银湖山庄。铁头派人二十四小时轮班。孙茂才没抓到之前,谁也别单独出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回屋把衣服换了,一股海水味。”杨桂芬抬头,扫了他一眼,“伤怎么样。”
“刘艳包了,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杨桂芬没再问,抱着念念进了屋。
阿芳从台北打过电话来,李晨没接到。回过去,阿芳第一句就是:“念念找回来了?柳媚君在台北哭着要给你打电话,让我拦了。你现在到底怎么样。”
“找回来了。人在银湖山庄。你好好养胎。柳媚君那边,你跟她说,孩子没事,我也没事。过几天我去台北。”
“你要去韩国。”
“杨叔跟你说的?”
“白狼哥说的。蛇口的事全台湾都知道了。你李晨现在名头响得很,香港韩国通缉,东莞深圳开打,连京城都惊动了。我怀你孩子,是不是还得提前找个保镖。”
“不用找。白狼会安排。”
“李晨,我不管你在外面多威风。你要是把命玩没了,我跟柳媚君孤儿寡母,到时候去阎王爷那儿告你。”
“行,你记得带够纸钱。”
“滚。”
阿芳挂了。
李晨站在阳台上,海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点腥。
马文忠靠在一楼门柱旁,拐杖横在腿上,人已经打起了盹。梦里嘴唇动了动,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天上云裂开一道口子,夕阳从缝隙里倒下来,把整个银湖山庄染成旧铜色。
李晨转身进屋,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油布包。
里面是金民硕的U盘,李秀敏的兔子玩偶,柳媚君的半枚铜钱,还有马文忠给的三棱军刺。
他一件件看过去,又一件件收起来。
最后把U盘塞进袜子内侧,军刺插进后腰。
出发。
下一站,仁川。
白凌渡还在首尔,明日下午两点,大韩法律事务所签约。
李晨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,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“老子命大。”低声说了一句。
镜子里的人咧嘴笑了,像匹准备过海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