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蛇口港的雨小了。
海警船还泊在三号码头,红蓝警灯在灰白的天光里一明一灭,像没睡醒的眼。
李晨靠在海边护栏上,后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血不流了,但肉往外翻着。
刘艳叫了两次去处理,没动。怀里念念睡得正沉,小嘴偶尔动两下,像梦里在吃奶。
白玲和白绍清已经被押走了。一个关在深圳第一看守所,一个去了蛇口派出所。姐弟俩被押上车的时候,白玲回头看了李晨一眼,脸上挂着水珠子,分不清雨还是泪。
“我爹不会放过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等着他来。”李晨说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,从凌晨到天亮没消停过。杨桂芬打,曹阳打,阿芳打,杨援朝打,还有几个没存的号码。李晨只接了杨援朝一个,其余全摁了。
不是不想接,是张嘴说话就带着海风和血腥味,脑子还泡在昨晚那场雨里。
直到一条短信钻进来。
“晨哥,月亮湾出事了。账上备用金一百多万全没了。黄经理在办公室里哭,几个部长堵着门要说法。好多技师不敢上钟,说等发完工资再看,你赶紧回个电话。——小美”
李晨盯着屏幕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刘艳,念念你抱一下。”
刘艳接过孩子,声音放得极低:“怎么了。”
“月亮湾的账让人转空了,一百多万备用金,一夜之间没了。”
“白凌渡干的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,人还在首尔,手倒伸得长。”
李晨拨通小美的电话,那头背景音嘈杂,女人的说话声、椅子拖地声、还有拍桌子的响动,乱成一锅粥。
“小美,开免提。让黄经理和部长都进来,我直接说。”
“好,晨哥你等着。”
几秒钟后,电话那头安静了些。
李晨开口,嗓子沙得像砂纸擦铁皮。
“都听得到吗。我是李晨。”
“晨哥,我们也不是闹。就是账上没钱,工资没着落。姐妹们起早贪黑做那么久,不想到头来空手回家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颤,是黄经理。
“我知道。账被转走的事,有人故意搞月亮湾。这钱赖不到你们头上。工资不会少。听好了,发工资那天,钱到不了你们手里,来找我。我拿美容院的钱填。”
“美容院的钱……”
“美容院的账是杨桂芬在管。一分没动。实打实的钱。月亮湾的窟窿,我补。但你们谁要听风就是雨,跟着外头的人起哄,把场子搞乱了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该上钟上钟,该培训培训。天塌下来,我李晨个子不高,也先砸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黄经理先软了:“晨哥,我不是起哄。就是怕。白先生的人跑了,账空了,我们这些底下人没主心骨。”
“主心骨跑不了。我在蛇口,明天回东莞。你们跟孙会计说,这个月工资表提前做出来,先把数算了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一提到孙会计,李晨后槽牙就磨了一下。
这个湖南帮塞进来的卧底,在杨桂芬身边管了几个月账。钱被转走,他能不知道?还是说,原本就是他和白凌渡里应外合?
电话刚挂,杨桂芬的短信到了。
“月亮湾的账我看了。不是昨天转的,是分批转的。上个月就开始了。每笔都在五万以下,走的是备用金审批。你猜经手人是谁。”
李晨回过去:“孙茂才。”
“对。他前天还跟我哭穷,说月亮湾现金流紧张。我查了,那批美容院的分红还没进公账,被他在中间截了一道,转去一个深圳的户头,户主叫白绍清。”
“人抓了,钱呢。”
“户头上只剩三万多。大头早转境外了。我让银行冻结,晚了半天。”
“跑不远。转境外也是一条线。你把流水打出来,交给杨援朝。另外,孙茂才还在月亮湾?”
“在,他今天没来。说是去医院看痔疮。”
“看痔疮,跑路还差不多。杨桂芬,这事我来办。你先别打草惊蛇,让曹阳那边盯着,发现人先扣住。但别在月亮湾扣。那里女人多,怕吓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后天。”
“好,念念呢。”
“念念在我这儿,等会儿送银湖山庄。你那边自己小心。白凌渡现在国内的人基本落网,但逼急了的疯狗也咬人。尤其你带着孩子。我让铁头派四个人,二十小时不要离。”
“铁头已经在了。你把念念送回来,我抱着睡。这丫头跟着你,吃没吃好不知道,吓是不小。”
“行。”
天又阴了一层,海风卷着雨腥味往岸上灌。
李晨转身,看到马文忠蹲在不远处的系缆柱旁,面前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盒子。盒子盖打开,里面几块碎布,一个铁皮夹,几张烧了一半的纸。
“从调度室后门捡的。白玲烧东西没烧干净。这几张纸,是南山工地的记录。她那个蓝本子不在这里。估计藏在别处。”
“蓝本子先不管。里面有白凌渡的罪证,白玲被抓,东西迟早吐出来。你手里那些,先交给杨叔。”
“我留一点。”马文忠把几张碎纸在膝盖上碾平,放到灯下细看,“这上面写的名字,三个我都认识。刘冲、王奎、还有个姓冯的。冯国华。”
李晨蹲下来,盯着那几块焦黑的纸片。
“冯国华当年就在南山。白玲的蓝本子要是落到他手里,事情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白玲不会把蓝本子给冯国华。她谁都不信。”马文忠把碎纸收进口袋,“但那个蓝本子是铁证。得找。先把白玲的嘴撬开。”
“这事让杨叔去。我在韩国还有事没完。”
“你还要去韩国?”
“去。白凌渡还在首尔。他国内的老巢被端了,但资产早转出去大半。月亮湾那一百多万,他看不上,顺手坑我。真正的家底,得从韩国那边追回来。金民硕的U盘里有账。等U盘解出来,一条线全给他收了。”
“你女儿刚救回来,又要走?”
“就是因为有女儿,才得把这条路走绝。走不绝,往后日子没个安稳。”
马文忠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韩国我跑过船,几个码头都熟。”
“你不回台北了?”
“刘卫国死了,王奎死了,我这把老骨头再躲着,愧对青山二字。再说,白凌渡当年是你师门的老底子,我也有份,送佛送上西。”
李晨没接话,抬头看海。
海面上浮着几艘锚着的货轮,灰蒙蒙的,像巨兽的脊背。
手机又响。
这次是杨援朝。
“李晨,白凌渡在韩国的情报回来了。今天上午,韩在旭已经从仁川动身去首尔。白凌渡住在崇礼门附近一个私人公寓,地址发你手机了。金东秀也去了首尔。三个人明天签约,地点是大韩法律事务所,下午两点。”
“杨叔,你希望我怎么做。”
“让你去,不是让你杀人。是把U盘插进韩国检察厅的电脑。金民硕被抓,但U盘在你手里。我们这边会把白凌渡国内证据固定。等韩国那边一立案,他出不了首尔。你负责把U盘和证人带回来。”
“李美妍和全智恩还在首尔。金民硕在押。我得先见她们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你从蛇口坐船到香港,今晚飞首尔。证件给你准备了。用台胞证,名字牛大根。马文忠跟你去。到了仁川,会有人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