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发来的传真先到广州,再转深圳,最后送到银湖山庄时,纸还热着。
红头文件上写得不长,核心三行:
“经协调,韩方撤销对李晨(牛大根)之通缉。对白凌渡(钟向国)发出国际通缉令。香港、澳门、台北、韩国各口岸同步布控。”
杨援朝在电话里说得更直白。
“韩国人答应的是一套,办事的是另一套。通缉令撤了你的,那是看咱们这边证据硬。但白凌渡的通缉令,发是发了,执行得拖泥带水。首尔那帮人,跟白凌渡穿一条裤子的不少。我让人查了,昨天下午,仁川海关还放了一批白凌渡的货。人家压根没当回事。”
“杨叔,说结果。”李晨咬着半根油条,站在阳台上,天刚亮。
“结果就是,韩国方面靠不住。你得自己上。不是让你去杀他。是抓,抓活的。带回来。咱们这边证据链条已经形成。只要人落在你手里,走外交渠道,把他引渡回来。”
“那帮韩国警察不会拦我?”
“会,所以你们要快。快过他们开会研究通报的工夫。曹阳跟你去。马文忠留在香港接应。钟向前在深圳待命。京城这边已经把白凌渡的资产冻结申请递给韩方。拖不了几天。就在这几天,人必须归案。”
“知道了。我今天动身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金民硕从看守所递出话来了。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账,存在首尔一个保险柜里。本来想等时机成熟再交。现在他人在里面,密码在李美妍那里。你到了首尔,先找李美妍,拿密码。再想办法见金民硕。”
“保险柜在哪。”
“新罗酒店地下行李房,三排七号。密码五位数。据说和金东秀照片墙的暗格对应。”
“金东秀人在哪。”
“还在首尔。他这两天不露面。他儿子被抓,白凌渡签约在即,这两人现在也互相防着。你去了,有人会给你递消息。暗号还是那个。”
“延边的秋天冷不冷。”
“等不到秋天了。”
李晨把电话挂断,油条往嘴里一塞,转身进屋。
客厅里,曹阳蹲在沙发边擦皮鞋。小伙子穿了一身黑,短夹克,工装裤,头上扣顶鸭舌帽,像个准备去修水管的。
“你擦皮鞋干什么。去打架,不是去相亲。”李晨说。
“叔,这你就不懂了。去韩国抓人,形象得利索。那边女孩漂亮,说不定一不留神还能结个婚。”
“你有病吧。我们是去抓通缉犯,你当旅游?”
“通缉犯也分档次。白凌渡那档次,身边风景能差了?”曹阳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你媳妇都还没说上,倒惦记韩国风景了。”刘艳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锅白粥,往桌上一放,横了曹阳一眼。
“姐,我就说说。主要任务还是抓人。”曹阳老实了。
杨桂芬抱着念念从卧室出来。孩子刚睡醒,头发乱糟糟,脸蛋红扑扑。杨桂芬气色不好,眼下青黑一片,显然整夜没怎么合眼。
“你真要走?”杨桂芬问。
“走。这次非得把白凌渡按在首尔。国内的事,杨叔和钟叔盯着。月亮湾的窟窿,等我回来补。”
“我不是说月亮湾。我是说你。”杨桂芬把念念往怀里紧了紧,眼睛盯着李晨,“你这次出去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快则三五天,慢则半个月。看白凌渡怎么跑。”
“他要是跑进青瓦台躲起来呢。”
“青瓦台有几个门,我数过。他不出来,我进去。”
“少吹牛。”杨桂芬走到他跟前,单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,塞进李晨手心。
“这什么。”
“你妈求的符。你妈昨天打电话,说梦见你掉海里。去南华寺给你求了道平安符,寄到美容院。你随身带着。”
李晨打开红布,里面一张黄纸,叠成三角,用红绳拴着。符上画着蚯蚓一样的笔画,旁边写着“出入平安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我妈不识字。这字估计是庙里和尚写的。”李晨把符塞进内袋,贴着胸口放好。
“你妈会写你名字。你小时候,她拿木炭在墙上教你写,后来你上武校,她每个月寄家书,开头都是‘李晨,妈念你’。你忘了?”杨桂芬轻声道。
李晨喉咙发紧,别过头。
“没忘。走吧。”
曹阳站起来,拎起一个黑色旅行包。包里鼓鼓囊囊,有伸缩棍,有药酒,还有几包东莞本地产的白话梅,说是到了韩国嘴巴寂寞了吃。
刘艳也站起来,把一碗粥推到李晨面前:“吃两口再走。到了那边,可没白粥喝。”
李晨坐下,端起碗,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。抬头时,刘艳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别整得跟我要死似的。我命大。”
“知道。”刘艳把空碗拿过去,转身去厨房洗。
曹阳已经出去热车。杨桂芬抱着念念站在门口,没再说话。
李晨从她身边经过,停了一下。
“念念满月酒,等我回来办。”
“日子都过了。还办什么满月酒。”
“那办百天酒。反正酒席钱我出。”李晨低头亲了亲念念的额头,小孩被胡茬扎得哼了两声。
“轻点。你几天没刮胡子了。”杨桂芬嗔了一句。
“现在刮。到首尔得收拾利索。咱们龙魂之剑出来的,不能给老刘丢脸。”李晨说完,进了卫生间。
水声响起来。
再出来时,下巴干净了,鬓角白发却更明显。人瘦了一圈,后肩的纱布还渗着点黄水。
杨桂芬看在眼里,没说。
“车来了。”曹阳在门外按喇叭。
李晨拎起一个旧帆布包,跟曹阳出了门。
车是曹阳找的,一辆银灰色皇冠,假牌照,底盘重,高速上稳当。
从东莞到蛇口港,再从蛇口坐船到香港,飞首尔。
路线是马文忠安排的。马文忠人已在香港,昨晚跟几个跑船的老兄弟喝了半夜酒,把白凌渡在仁川的几个码头节点重新对了一遍。
李晨在车上给马文忠打电话。
“马叔,船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你们到蛇口,找老梁。他的船跑香港,运海鲜的,凌晨出。你们睡船上,天亮到香港。下午的机票。到了仁川,直接去找李美妍。她住海景花园,但这两天搬了,新地址要临时联系。”
“怎么联系。”
“打她手机。暗语用你们之前的。她如果回‘济州岛起雾了’,就是人在首尔。如果回‘首尔下雨’,就是被盯上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你小心。白凌渡已经知道国内被端。他现在就是一条被堵在洞里的老蛇。你要是把他逼急了,他会咬人。尤其你女儿刚救出来,他一定想报复。”
“我倒是希望他亲自来咬。省得我去找。”
“别狂。这条老蛇比你多活四十年。他惯用的招,就是让人替他死。刘冲、王奎、老刘,全是这么没的。”
“所以这次,我不给他铺人的机会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他身边的刀,我一把一把折。先从韩在旭开始。再断金东秀。没了这两条腿,白凌渡就是个坐轮椅的老头。”
马文忠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缓缓道:“韩在旭身边有六个女人。其中两个,和崔东旭有关系。你到了以后先别动韩在旭。这人是韩国籍,要抓的是白凌渡。动韩在旭,韩国警方就找到借口搅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先见李美妍,拿金民硕的保险柜密码。再通过全智恩那边查金东秀。白凌渡交给我。韩在旭和金东秀,留给韩国检察厅啃。”
“你有数就行。我在香港等你们落地仁川的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车到蛇口港,天已经大亮。码头上货轮进进出出,吊车吱吱嘎嘎,海风里飘着咸鱼味。
曹阳把车停在海产市场旁边,两人换乘码头内部的三轮车,七拐八拐,到了一条腥味冲天的窄巷。巷子尽头,停着一条灰白色渔船。
老梁蹲在船头抽烟,见人来,站起来拍拍屁股。
“哪个是李晨。”
“我。”
“上船。把手机电池抠了。到了香港再开。这条水路,这两年不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