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两季,按照时令,锄好地后,又开始了新一轮种花生。
江日兰来到地里时,大家已经开始了。
有人拿着锄头在犁好的地上开沟,有人撒粪,有人放种,就这样分工搭配着。
这事后,江日兰能明显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多了。
甚至比上次威胁沈德坤的还要多。
有同情、有怜悯……
甚至先前躲着她走的人,都小心翼翼凑过来。
那人时不时扭头看她,张开嘴巴,愣是不敢说,又缩了回去。
见她欲言又止的,江日兰没主动搭话,随手拿起地上放着的那袋花生种。
那人又跟了过来,拿着三掌大一臂长的簸箕,铲了畜牧粪跟过来。
她放粪,江日兰放花生种。
“日兰啊,你别难过。”
犹豫片刻,那人似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。
“我们女人啊,离了男人怎么活?挑水劈柴你干得了吗?咱该软的时候就得软哦。”
江日兰原本注意着现在来放工的人,看看有没有罗春梅的。
闻言,她也没有搭理,那人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是听进去了,说得更起劲了。
“日兰,不是我说你,你平时对你家的太冷了噻。”
“男人嘛,在外面累死累活,回家就想吃口热乎的,听句软话。”
“你要是天天拉着一张脸,他能不找点新鲜的吗?”
天气热,才在这里干一会,汗就冒出来了,呼吸的空气又热又闷。
江日兰没找着罗春梅,本来就心烦,又听见她这一番说教,更是烦闷。
“你这么宝贝你家那位,赶紧回家捧着哄着去,还在这里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干嘛?”
那人面色涨红,又羞又恼,本来也是见她可怜才说的,气得冷笑一声。
“真是好心当驴肝肺,我好心好意跟你说,还骂我,你也是活该!”
那人气急败坏,抖了抖簸箕里的干粪,直起身子扭头就走了。
开沟的那人停了下来,摇摇头,看着江日兰,还是说了一嘴。
“人家是见你可怜,才跟你说这么多。”
她年长江日兰好多,脸晒得通红干巴,肤色都成了麦色。
她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:
“女人的命,就是菜籽,撒到肥地里是福,撒到瘦地里是苦。”
“既然落到了这块地里,就扎下根去,哭坏身子,地里这季工分可没人给你挣。”
这些规训的话,江日兰都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年。
若不是她重来一回,知晓这破工分制会取消,知道以后女子也可顶天立地。
她怕是也会困在这些旧思想中。
虽然知道这些人也许是为了自己着想,但话说得也实在不中听。
江日兰没说话,瞧了她一眼,拿起花生种想继续放,余光一瞥。
右下方,罗春梅正拿着锄头在开沟,方才她背对自己,又带着帽子,江日兰都没注意到。
总算找到了。
“你瞧我家那口子,喝了酒也动手,我不也忍了半辈子?”
那人还在絮絮叨叨说,江日兰没有兴趣听,拎起装着花生种的布袋走过去。
她边走边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,让脖子和锁骨上的痕迹露出来。
怕其他人发现,她借着帽檐的遮挡,大步走到了罗春梅所在的那块地。
她弯下腰放花生种,旁边也在放种的人瞧见她,悻悻然走开了。
江日兰这才彻底将领子掀开,还故意站在罗春梅对面的地垄上。
她弯下腰,放下一粒粒花生,每一次弯腰,里头那些暧昧痕迹若隐若现。
罗春梅正想着今日的事,心情本就不好,做工都有些分心,也就没注意到江日兰。
种完一块地,还没被发现,江日兰有点着急。
罗春梅是没看到,还是真不在意?
要是很不在意,那就麻烦了。
江日兰眉头下压,正思索着怎么办,倏地,跟她一起在这块地放粪的小姑娘尖叫一声。
“哎呀,姐,你的脖子怎么了?”
江日兰被她突然的喊叫搞得发懵,直到小姑娘放下手中的簸箕,用没有抓过粪的手指着她的胸口。
“你自己看嘛,都红了,现在蚊子也太毒了吧,你痒吗?”
小姑娘这一嗓子,周围那些人都看了过来。
但好在这块地较偏,人不多,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。
江日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,这才意识到小姑娘说的是自己锁骨上的那些痕迹。
灵机一动,她故作夸张直起身子,手故意拨了两下领口。
里面的痕迹更是明显了。
“哪里有蚊子?”
罗春梅听到声音抬起头,便看见了眼前的江日兰。
见到不喜欢的人,她眉头拧起,可目光落在那些吻痕的时候,她瞳孔骤缩。
沈德坤,竟然……?!
她虽厌恶这次失手,也怨沈德坤把自己赔了进去。
但沈德坤还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罗春梅气得发抖,攥紧锄把的手指都在泛白。
江日兰没有错过罗春梅的表情。
见状,她故意对着那个担忧又好奇的小姑娘,不好意思笑了笑。
“哎呀,我家那位,说是舍不得我,怕我跑了,非要给我留下点什么。”
说着,江日兰胃里泛起一阵恶心,但还是维持着一副被丈夫宠爱过的娇羞模样。
小姑娘闻言,脸肉眼可见红了起来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罗春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丈夫死后,是沈德坤帮自己处理好所有事情。
他也答应过自己,绝不会再碰江日兰的!
即使她再忍耐,瞧着江日兰那副娇羞又挑衅的表情,罗春梅还是指着江日兰低吼。
“你胡说!德坤哥不会的。”
江日兰眨着那双大眼睛,故作惊讶地捂嘴,语气无辜又单纯地开口。
“可是德坤说,我是她老婆,他对我做这些天经地义。”
“而且我们是夫妻,不是应该的吗?”
她刻意在夫妻二字上放慢咬重,罗春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江日兰瞧着,心里痛快极了,又往她心里头捅刀子。
“我觉得他们说得对,夫妻嘛,没离婚,床头吵架床尾和噻。”
罗春梅想着沈德坤过往种种誓言,再加如今的委屈,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盯着江日兰无辜又嘚瑟的脸,张着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。
江日兰心里痛快,可余光一瞥,只见罗春梅身后站着一道身影。
她定睛一看,是霍正庭。
他身姿挺拔,拄着锄头站在那,表情冷峻。
明明脸上没有什么情绪,可对上那双黑沉如墨的眸子时,江日兰竟品出了几分不高兴。
她心头一跳,后退了半步,下意识想抬手拢好衣领扣好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