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庙会开始前,江日兰偷偷拿着小锄头上了山。
她要去采生半夏。
这种草喜欢生长在温热潮湿的地方,一般长在荒地、草坡、玉米地、麦田边、田埂和疏林下。
地里每天出工干活,很少看见杂草,而且她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,容易被发现。
采回来后,还需要经过处理,她查过,提前用姜汁涂手,避免被汁水刺激得红肿发麻。
这几天,她都在弄这个生半夏。
人是不能对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感同身受的。
只有刀子扎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才会感受到痛。
她就是要让罗梅梅也感受感受她母亲的痛!
当然,她也拿捏着分寸,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来。
很快就到了庙会那天。
在前一天,她熬了生半夏,把水撞在搪瓷碗里。
庙会当天。
热闹非凡,锣鼓炮仗声响。
“米浆,你们谁把我米浆拿走了?”
“备菜的,都准备好没有?”
“让舞狮的再去转一圈,熟悉熟悉。”
一支支舞狮队伍在庙里头舞动,人来人往,同过年般热闹喜庆。
江日兰今天的任务是守在灶台前,烧水做饭。
趁着没人的时候,她把把搪瓷杯藏在草堆后面。
灶屋除了她在外,还有另外两个女人。
她们拿着小砍刀,正在把两个手臂大小的木柴砍开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。
“今我就瞧见了,都不是游队的了,还穿的那么花里胡哨的,啧啧啧。”
“要我说啊,前两次都是她赶上好时候了,阿凤病了,哪里轮到她。”
“我之前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,还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。”
江日兰靠得近,把两人的话一五一十都听进耳朵里。
前两天,就确定了游行领头要换人。
她为此还观望了好久,想看看罗梅梅会做什么。
江日兰没有忘记罗梅梅威胁的话语,但事实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直到现在,庙会已经开始了,依旧没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她思索着,往火里加了块柴。
现在熬的,正是待会要给大家伙喝的去晦茶。
说是去晦气的茶,实际就是各种普通的祛湿气去火气的药草放在里头,煮出来的茶水。
她在这里,也方便待会她行事。
旁边两人还在聊着,时不时用余光瞟她一眼,似乎怕她会说出去,说到某些话的时候,声音又降低了些。
突然,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直起身子。
她们都是坐在石墩上,脚屈在前面。
“你是叫江日兰哦?也是死了老公的?”
江日兰尴尬笑了下,难得解释一句。
“我老公没死,只是跟我离婚了。”
两人一听,愣了下,互相看了眼。
另一个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
“那你怎么在这里?”
江日兰顿时更尴尬了。
她来得早,来的时候,庙里还没有这么多人。
需要热水干活,她趁机钻进灶屋这里。
低头干活,人来人往,今天忙,也没人注意到是她。
现在固定活了,闲下来,就有人追问了。
按理说,祛晦茶这种东西,像她这样离过婚的人,是晦气的,当然不能煮。
她还想着能混过去来着。
见她不吱声,问话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。
“你别紧张,咱啊,都一样。”
说着,那人挪了挪屁股下面小木墩,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着。
“我老公去年死了,她老公现在跟死了也差不多。”
她坦荡说着,江日兰却惊讶了。
这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?
她在村子里听见太多不好的话了。
更多的人是恨不得离她远远的,她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跟她说是一样的。
江日兰来到这里,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
说不清道不明,但仿佛在这里找到了些许被认同的高兴。
江日兰笑道:“这是能说的吗?”
女人倒是无所谓摆摆手:“这有什么,当然,咱也是私底下说说。”
交谈中,江日兰知道了她们的名字。
刚才说死了老公的,叫刘凤娟。
老公瘫痪的在床上的,叫陈岚。
水开了,刘凤娟掀开盖子,陈岚把放在旁边已经洗干净的药草抬上灶台。
见状,江日兰赶紧去帮忙,一一把药草放下去。
刘凤娟:“这世道,是这样噻,当初我老公走的不安生,说是我克的呦。”
陈岚不咋说话,只小声附和。
刘凤娟爽朗笑了笑,同江日兰说着。
“要不是你来啊,阑儿怕不是今年聊的呦。”
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人脸,刘凤娟那眼睛亮亮的。
听着她的调笑,江日兰附和笑着,心底却泛酸。
刚放完最后一株药草,箩筐还没拿下来,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指了指正对着门的江日兰,语气有些冲。
“你,就你了,跟我来,搭把手。”
江日兰瞧着眼前的彪形大汉,有些犯怵,但还是跟着走了出去。
应该是太忙了,人手不够才来喊人。
离开前,她瞧了眼藏着搪瓷杯的草堆。
估摸着草堆的厚度,应该不会很快发现后,她这才放心跟着走出去。
江日兰跟在他身后。
灶屋不是建在庙里头,而是在庙的右边起了个小屋子,当做是灶屋。
她跟着男人绕过庙,来庙的另一侧,那里也有一个比灶屋大一点的屋子。
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。
随后,男人指了指这间屋子,又指了指门口放着的一堆杂物。
“你把东西搬进去,我要去忙其他的东西。”
他面色又冷又臭,江日兰点了点头。
最后,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离开。
江日兰看着用布袋装着的红纸、彩布条等,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。
她打开木门,里面昏暗,窗户用布条蒙着,没有什么光线。
只有里面亮着的两支蜡烛和三支明明灭灭的香。
一股潮湿混着腐朽木头的味道弥漫在空中,还有淡淡的香烛味。
说不上好闻,但也说不上难闻。
这些东西瞧着不多,只有三个布袋子,但是很重。
江日兰提了起来,越过门槛,随后拽了进去,跟角落的东西堆放在一起。
她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汗,刚想站起身,就瞥见被帷幕挡住的地方。
红烛和香正对着的,正是一尊神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