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鞋的粗糙边缘不断摩擦脚踝,很快磨破了皮肤,鲜血渗出,染红了草茎。脚底的血泡被挤压破裂,脓血混着汗水,浸湿了鞋底。每走一步,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。
林冲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咬着牙,呼吸平稳,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树林。
野猪林。
《水浒传》里林冲险些丧命的地方。
他心中默算着距离、时间、地形。这片树林占地极广,树木参天,枝叶茂密,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几点斑驳。林中多藤蔓、深沟、乱石,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场所。
“林教头,走快些。”董超回头催促,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客气,“天黑前得赶到前面驿站。”
林冲加快脚步。草鞋摩擦伤口的刺痛加剧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,步伐反而更稳。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护住要害,积蓄力量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一条岔路。一条继续沿着官道向前,另一条拐进树林深处,路窄且陡,布满落叶。
“走这边。”薛霸指向林间小路。
林冲没有异议,跟着拐了进去。
一进树林,光线骤然暗下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混合的霉味。鸟鸣声稀疏,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叫,在空旷的林间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。落叶堆积,踩上去软绵绵的,深一脚浅一脚。藤蔓横生,不时绊脚。林冲的草鞋已经被血浸透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。
董超和薛霸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看他,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。
又走了约一里地。
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,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枯树。树干粗壮,需三人合抱,树皮剥落,露出里面干裂的木质。树冠早已枯死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,像鬼爪般伸向天空。
“就在这儿歇歇吧。”董超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林冲,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,“林教头,走了这许久,也该歇歇脚了。”
薛霸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,在手里掂了掂。
林冲看着那捆绳子,又看向那棵枯树,心中了然。他脸上露出惶恐之色,声音发颤:“二位公差,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董超冷笑一声,“林教头,您是个聪明人,难道还不明白?”
薛霸已经走到枯树旁,将绳子的一端绕过树干,打了个死结。他拉紧绳子试了试,枯树纹丝不动。
“陆虞候和富安兄弟托我们给您带句话。”董超慢慢走近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“他们说,教头这一路辛苦,不如就在此长眠,也省得去沧州受苦。”
林冲后退一步,枷锁哗啦作响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二位……二位公差,林某与你们无冤无仇,何苦要害我性命?若为钱财,林某家中尚有薄产,愿尽数奉上……”
“薄产?”薛霸嗤笑,“你那点家产,早被高太尉抄没了。再说了,陆虞候许了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,你那点家当,够吗?”
董超已经抽出腰刀,刀身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寒光:“林教头,别怪我们。要怪,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林冲浑身发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二位公差饶命!林某愿为奴为仆,只求留一条性命……”
他一边哀求,一边暗中运功。前世作为大理传人,他不仅精于权谋,也涉猎过天下武学。段氏一脉虽以“六脉神剑”闻名,但当年在琅嬛福地遍览天下武学典籍,其中便有西域的“缩骨功”与天竺的“瑜伽术”。这些技巧配合内力,虽不能真正缩骨变形,却能让关节松动,肌肉收缩,在绳索捆绑中留出空隙。
此刻,他一边哀求,一边暗中调整呼吸。内力如细流般涌向双臂、肩颈、手腕。关节处传来细微的“咔嗒”声,被哀求声和风声掩盖。
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,眼中尽是得意。在他们看来,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八十万禁军教头,如今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。
“绑起来。”董超下令。
薛霸拿着绳子走过来。林冲没有反抗,任由他将自己的双手反剪到背后,用麻绳一圈圈捆紧。绳子勒进皮肉,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,但他能感觉到,因为关节松动,绳索与手腕之间留出了约莫半指的缝隙。
足够了。
薛霸将绳子另一端绕过枯树,拉紧,打了个死结。林冲被绑在树干上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。枯树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木腥味,混合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,直冲鼻腔。
董超收起腰刀,从地上捡起一根水火棍——那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刑具,硬木制成,两端包铁,重约十余斤。
他掂了掂棍子,走到林冲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林教头,还有什么遗言吗?”
林冲抬起头,脸上的恐惧突然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幽光,像两潭深水。
董超心头莫名一悸。
“有。”林冲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我想问,陆谦和富安,除了让你们杀我,还让你们做什么?”
薛霸在一旁冷笑:“怎么,还想套话?告诉你也无妨——你那个娇妻张贞娘,此刻恐怕也已经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林冲眼中寒光暴射!
就是现在!
他双臂猛然发力!关节处传来“咔嚓”轻响,绳索与手腕之间的空隙瞬间扩大!虽然未能完全挣脱,但双手已经可以有限活动!
几乎同时,他腰腹发力,双腿如弹簧般蹬地!身体借力向前一冲,绑在背后的双手顺势向上抬起,绳索擦过枯树粗糙的树皮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!
董超根本没料到这变故,下意识举起水火棍要砸下。
但林冲的动作更快!
他右脚如鞭抽出!虽然穿着草鞋,但这一脚凝聚了林冲苦练二十年的腿功内力,快如闪电,重如铁锤!
“砰!”
一脚正中水火棍中段!
硬木制成的棍子竟被踢得弯曲!董超只觉虎口剧痛,水火棍脱手飞出,在空中旋转几圈,“咔嚓”一声撞断一根树枝,落入远处草丛。
“你——”董超惊骇后退。
林冲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他身体如游鱼般扭动,虽然双手被缚,但双腿连环踢出!左腿扫向董超下盘,右腿直踹薛霸胸口!
薛霸慌忙拔刀,但刀刚出鞘一半,胸口已中一脚!
“噗!”
薛霸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血。他手中的腰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董超已经反应过来,怒吼一声扑上来,双手成爪,直取林冲咽喉!他是开封府的老公差,手上功夫不弱,这一抓若是抓实,足以捏碎喉骨。
林冲不闪不避,反而迎了上去!在董超双爪即将触喉的瞬间,他头猛地一偏,同时肩膀一顶,正撞在董超胸口!
“咚!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董超只觉胸口如遭锤击,肋骨剧痛,踉跄后退。
林冲得势不饶人,双腿如风,连环踢出!每一脚都精准狠辣,专攻关节、软肋、下阴等要害。他虽然双手被缚,但腿法精妙,竟将董超薛霸二人逼得连连后退,狼狈不堪。
但林冲的目的并非杀人。
他一边缠斗,一边观察四周。耳朵竖起,捕捉着林间的一切声响——风声、鸟鸣、落叶沙沙……
来了。
他听到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沉重而稳健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,显然是个体重极大、下盘极稳的高手。脚步声从东南方向传来,正在快速接近。
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突然改变战术,不再强攻,而是开始游走。他故意露出破绽,让董超薛霸有机会反击,然后将战团缓缓向东南方向引去。
“妈的,这厮还会武功!”薛霸抹去嘴角的血,从地上捡起腰刀,咬牙切齿,“一起上,宰了他!”
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。
林冲佯装不敌,边战边退。他退的方向,正是那片藤蔓最密、乱石最多的区域。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,发出“咔嚓”脆响。藤蔓绊脚,他故意踉跄几步,显得狼狈。
董超薛霸见状,以为他体力不支,攻势更猛。
三人战团渐渐移到了空地边缘,再往前就是密林深处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洒家来也!!!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林间炸响!
那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树叶簌簌落下!伴随着怒吼,一道胖大的身影如猛虎般从树后冲出!
那是个和尚。身高八尺,腰阔十围,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。他头戴一顶破旧僧帽,身穿一领皂布直裰,脚下踏着一双麻鞋。手中提着一柄水磨禅杖,杖头月牙寒光闪闪,杖身乌黑,足有六七十斤重。
正是花和尚鲁智深!
他冲入场中,禅杖一挥,带起一股狂风!
“何方鼠辈,敢害我兄弟!”
禅杖如泰山压顶,直劈董超!
董超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举臂格挡——但他那血肉之躯,如何挡得住这六七十斤的铁禅杖?
“咔嚓!”
臂骨断裂的脆响!董超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昏死过去。
薛霸见状,转身要逃。
鲁智深怒目圆睁,禅杖横扫!
“哪里走!”
杖身正中薛霸后腰!
“噗——”薛霸喷出一口血,扑倒在地,挣扎两下,再也爬不起来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三五个呼吸。
鲁智深收起禅杖,大步走到林冲面前。他瞪着铜铃大眼,上下打量林冲,见他双手被缚,浑身是血(主要是脚上的血),眼中怒火更盛。
“林冲兄弟!你怎地如此窝囊!”鲁智深声音如雷,“这两个腌臜泼才,也敢欺你?!”
他伸手就要去扯林冲身上的绳索。
“师兄且慢。”林冲突然开口。
鲁智深手停在半空,不解地看着他。
林冲的目光越过鲁智深,落在地上昏死的董超和呻吟的薛霸身上。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,与刚才“惶恐哀求”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留他们性命。”他说,“更有用处。”
鲁智深愣住了。
他盯着林冲,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这双眼睛里有算计,有谋略,有他从未在林冲身上见过的……冷酷。
“林冲兄弟,”鲁智深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……”
“师兄,”林冲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先帮我解开绳子。有些事,我慢慢说与你听。”
鲁智深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他走到林冲身后,双手抓住绳索,运力一扯!
“嗤啦——”
麻绳应声而断。
林冲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,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转身看向鲁智深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师兄救命之恩。”
鲁智深扶住他,目光复杂:“兄弟,你……你好像变了。”
林冲抬起头,看着鲁智深那双充满疑惑和关切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一丝释然,还有一丝鲁智深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师兄,”他轻声说,“死过一次的人,总会变些的。”
林间风起,吹动枯叶,沙沙作响。
远处,昏死的董超呻吟了一声。
杀机已过。
但更大的局,才刚刚开始。